清水湾的风裹着海腥气,片场正拍精武门弟子踢馆的巷战群戏。青砖搭的二层骑楼底下,十几名武师摆开阵势,刘家良坐在监视器前捋着胡子盯镜头,叶卫东站在侧边,手里攥着分镜本。这场戏要拍一名武师被踹中胸口,从二楼栏杆翻落,摔进底下的竹筐堆,动作设计早已反复套过三遍,按说万无一失。
可就在武师纵身翻出的瞬间,负责在楼下接应走位的副武指阿祥,脚下悄无声息挪了半步——竹筐堆的位置偏了半尺。
“嘭”的一声闷响,那武师没落在筐里,左肩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当场痛得蜷成一团,额头上冷汗直冒。片场瞬间乱了,武行兄弟们围上去,掀开衣服一看,左肩肿得老高,胳膊都抬不起来。
“怎么回事!”刘家良猛地站起身,脸沉得像水。
阿祥缩在人群后面,嘴里嘟囔着“他自己起跳偏了”,眼神却躲躲闪闪。
这事本来按片场规矩,送医治伤、照发工资也就算了。可不到两个时辰,消息就长了翅膀似的飞了出去。当天傍晚,《东方日报》的号外就印了出来,斗大的标题刺得人眼疼——《嘉禾赶工草菅人命,武师拍戏摔断筋骨》,文中添油加醋,说叶卫东为了抢上映档期,逼武师不用防护、硬上危险动作,连安全绳都省了,把剧组塑成了血汗工厂。
更阴的还在后面。
邵氏暗中买通了武行里几个潮汕同乡会的小头目,在各个片场散闲话,说叶卫东眼里只有票房,根本不把武师的命当回事,“今天是阿祥,明天就轮到你们”。几个临时雇来的外围武师本就不是刘家班、洪家班的嫡系,听了闲话心里直发毛,第二天上工都蔫蔫的,做动作畏首畏尾,连原定的几个高难度翻跃都不敢做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制片满头大汗跑过来,说劳工处接到匿名举报,明天一早就要来查片场安全措施,要是查出问题,轻则罚款,重则勒令停工整改,外景地的拍摄计划全得打乱。
化妆间里,冈田奈奈听见外面的议论,没说话,默默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从日本带来的跌打药膏和镇痛喷雾,又让助理去附近的凉茶铺买了冰镇的消肿药茶,跟着场务一起去了临时休息室。
受伤的武师阿明正躺在长椅上呲牙咧嘴,见她进来都愣了——一个女主角,异国女星,居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药膏敷在肩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他,还用不太流利的广东话说:“这个,镇痛,很好用。”
旁边几个武师看着,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之前嚼舌头根子说她是来偷师的“日本间谍”,可这几天相处下来,姑娘待人客气,学功夫也踏实,眼下出了事,她非但没躲,反倒第一时间过来帮忙,倒比那些嚼舌根的人敞亮得多。
叶卫东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她蹲在地上,侧着脸认真帮阿明调整绷带的位置,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他脚步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全组人都以为叶卫东会发火,会揪着人骂。可他没有。
他先让制片安排车,把阿明送去浸会医院最好的骨科病房,医药费、住院费全走剧组公账,养伤期间工资一分不少,额外再给两万块安家费。
“两万?”旁边的武师都倒抽一口冷气。
这个时候的香江,武师拍一部戏的酬劳也就两三千块,摔断胳膊按行规最多赔五千。两万块,够阿明回家盖栋房子了。
“武行兄弟拿命换饭吃,我叶卫东绝不会亏了大家。”叶卫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天起,全组所有武师,安全津贴翻倍。所有危险动作,必须先搭防护网、试跳三次,谁敢为了赶进度逼大家硬上,直接滚蛋。出了任何伤,医药费我全包,养伤期间双薪。”
这话一出,刚才还心里打鼓的几个外围武师,瞬间就定了神。出来混无非求财求安稳,叶卫东给的钱比行规多几倍,还护着人,比邵氏那点挑唆的小恩小惠靠谱多了。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阿祥。
“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阿祥脸色煞白,还想嘴硬,叶卫东直接让场务递过来一卷副机位的胶片——镜头清清楚楚拍到,他在武师起跳前,故意用脚把竹筐踢偏了半尺。不仅如此,昨天收工后,他在庙街跟邵氏的人见面收钱的画面,也被洪金宝派去盯梢的兄弟拍了正着。
武行最忌讳的就是吃里扒外、暗下黑手坏同行饭碗。
刘家良走过来,盯着阿祥,声音冷得像冰:“按行规,断你一碗饭,全香江武行通报,以后哪家班底都不准用你。自己滚吧。”
阿祥腿一软,瘫在了地上。他本以为拿邵氏一笔钱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叶卫东早就留了心眼,副机位专门盯着套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