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五十六缓缓抬起头,注视着秋山。
“秋山君,你听说过曼哈顿工程吗?”
秋山一愣。
山田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示意副官递给秋山。
“这是情报部门三个月前从伯克利截获的只言片语。星云国正在研制一种武器——利用铀-235的核裂变,一枚炸弹可以毁灭一座城市。”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我们的科学家告诉我,”山田继续说,“这个计划的代号是曼哈顿,由物理学家奥本海默主持。他们在某个秘密地方,专门研制这种武器。而我们同样研究原子弹的毁灭岛,刚刚被〔约翰斯顿号〕偷袭并打劫。”
屋里顿时陷入死寂。
虽然毁灭岛是绝密,但能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人都可以接触到那个绝密。
毁灭岛上的计划被星云国拿走,这对帝国来说不亚于一场十级地震。
山田站起身,走到墙壁上悬挂的巨大海图前。
“诸位以为,我们为什么必须现在决战?是因为航母吗?是因为舰队吗?不。”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是因为时间。”
“星云国已经抢走了我们的重水,抢走了我们的铀矿石,抢走了我们的科学家。以他们的工业能力……”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的重量落在每个人心上。
“最多两年,他们就能制造出原子弹。”
“如果我们现在不打垮他们,不逼他们坐到谈判桌前,两年之后,当他们的轰炸机携带原子弹飞临上京上空时,你们谁能拦住?〔大和号〕上的高射炮吗?零式战斗机的机枪吗?”
没有人说话。
山田指向海图上的中途岛。
“这里,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只有在这里歼灭他们的太平洋舰队,摧毁他们反击的意志,我们才能在谈判桌上赢得时间——赢得我们研制原子弹的时间。我们的科学家告诉我,国内的团队同样在研究核裂变,只是进度稍微晚了一些,只要我们赢得两年的时间,帝国同样可以拥有原子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山田五十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秋山君,你担心赢了之后航母会损失。我告诉你——如果现在不赌这一把,两年之后,我们不仅会失去航母,会失去舰队,会失去上京,会失去帝国的一切。到那时,我们连赢了之后还剩什么这个问题,都没有资格问了。”
他重新坐下。
“至于你的担忧,我考虑过。六个舰队分散,是诱饵,也是赌注。但战争本身就是一场赌博。区别只在于,你敢不敢押上全部筹码。”
秋山文三郎缓缓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现场不再有异议。
其实,山田五十六的坚持背后,有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私心。
随着几艘航母在珊瑚海沉没,他在军中的声望正在流失,而南云的声望却在上升。
他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赢回声誉,否则南云将取代他的位置。
而在山田的认知里,一旦让南云掌握实权,帝国的黑暗就会来临。
急着复仇的冲动,似乎钝化了山田的战略直觉。
他忽视——或者有意忽视——了一个最根本的缺陷,这个缺陷就存在于他进攻中途岛和阿留申群岛的宏伟计划基础上。
他想同时抓住两个遥遥相对的目标,却忘记了马汉关于“集中海军力量“的原则。
当六个舰队分散在数千公里的太平洋上时,联合舰队已经失去了它的压倒性优势。
而更致命的是,联合舰队的整个战略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星云国海军指挥官会按照他的剧本行事,会乖乖走进他设下的陷阱。
但尼米茨会这样做吗?
历史经常重演,却从不简单重复。
山田五十六决定对中途岛发动大规模进攻,其实也是对历史的荒谬嘲弄——
36年前的同一个星期,日不黯帝国的海军上将约翰·介利科爵士同样错误地相信,大普鲁士帝国公海舰队,会按照他的作战方略行动,于是率领大舰队前往日德兰半岛附近海域,与普鲁士帝国皇帝的公海舰队决战。
那场海战中,日不黯帝国虽然战术上略占优势,却未能实现他们期望的第二次特拉法尔加式胜利。
介利科爵士失去了将大普鲁士帝国舰队一举全歼的机会,因为现代海战的速度和混乱,已经彻底改变了纳尔逊时代两支笨拙战列线互相对轰的作战模式。
无畏舰的火力和机动性颠覆了传统海战概念,而飞机——在1916年只起微小作用的侦察工具——在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里,已经为海战带来了另一场革命:一场山田五十六本应最理解、却在这场战役策划中似乎忘记了的革命。
更令人费解的是,他无视珊瑚海海战中航空母舰交锋的教训。
或者,他对陈勇两次使用驱逐舰雷击[大和号]和击沉航母的战例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低估了舰载航空兵才是改变海战命运的核心力量。
就在中途岛战役计划在[大和号]上筹谋时,这场尚未发生的交锋已经透露出胜负的端倪。
空中力量的速度和破坏力已经改变了海战战术,但山田和他的参谋部仍然固执地相信:星云国太平洋舰队必定会如期对他们的进攻做出反应,必定会按他们设想的方式踏入陷阱。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激烈争论、沙盘推演、固执己见的时候,太平洋彼岸的尼米茨已经将太平洋舰队的命运,交到了一名情报少校的手里。
这名少校名叫约瑟夫·罗奇福特,他领导的情报小组正在地下室里破译联合舰队的电报密码,他们不知道山田的计划细节,却已经读懂了一个岛名:中途岛。
这是一场山田五十六以为自己还在主导、却早已失去主导权的棋局。他制定了一个宏伟的战略,却忽略了一个古老的真理:在战争中,敌人也有投票权。
而那些举着鲤鱼旗在上京街头狂欢的少年们,那些听着午夜樱花电台甜糯播报而热血沸腾的少女们,他们更不知道,历史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他们以为自己在庆祝胜利的开端,实际上却站在了转折点的悬崖边——一个用过度自信铺就的悬崖,一个用战略误判搭建的悬崖。
而这个悬崖的名字叫——中途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