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纸罩里轻轻摇曳，将和室染成一片朦胧的琥珀色。
白天看着强大的舰队踏上征途，山田五十六的脸上洋溢着必胜的自信，可到了晚上，一种从未有过、一直被压抑的焦虑涌上心头。
想到明天自己将乘坐〔大和号〕踏上只能胜不能败的征途，他有些坐立不安，便给红颜知己加情人打了一个电话。
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纸门拉开一道缝，梅龙端着漆盘跪坐在门外，垂首道：“让您久等了。”
山田五十六盘腿坐在矮几前，面前的酒壶空了一半，他点了点头，面上习惯性的威严表情被难得的温柔替代。
他穿着居家的和服，领口微敞，露出短粗的脖颈，一双大手放在膝上，有点居家男人的温暖。
梅龙脱去木屐，膝行而入，将酒菜一一摆开——几片薄如蝉翼的河豚刺身，一碟浅渍的香物，还有一只新烫的德利。
她动作轻盈，袖口偶尔扫过榻榻米，发出簌簌轻响。
“听说您明日就要启程了。”她斟满他的酒杯，声音低柔。
山田端起酒盅，没有立刻饮下，只是望着酒面上浮着的一点光，点点头：“嗯。”
梅龙不再问。
她知道如果能说，他自会说。
她拈起一片刺身，轻轻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背——二人嘴角都漾起了微笑。
窗外传来远处的潮声，这里是一处海边的料亭，夜风吹动庭院的竹笕，偶尔发出“咚”的一声，空寂而悠长，让人心灵空旷。
山田抿了一口酒，轻轻放下酒盅：“这次出征，与以往不同……”
梅龙抬眸看他。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两泓泉水，没有惊慌，没有探询，只是安静地等待。
他却没有再说下去，脑海里浮现出一幕让他突生不详预感的画面——
大战即将展开，山田的自我感觉反倒越来越差。
昨天中午，他在旗舰〔大和号〕上拿出皇帝陛下赏赐的葡萄酒，为大家践行。
就在各舰队司令官们兴高采烈之际，厨师端上了一盘叫做家酱烧鲫鱼的菜。
山田看见了，顿时脑袋“嗡”一下，往事历历在目。
当年，他作为一名海军准尉，在战时就因为吃这道菜，结果海战时被莫斯联邦佬的炮弹炸掉两根手指头。
占领赛罕斯班的首都时，他在军舰上遇见了长江大鲫鱼，他制止厨师已经烧了一半的加酱烧，他们才取得了胜利。
家酱烧——在萤川语里，代表失败的意思。
昨天，他没有摔盘子，大声说“没关系，我们是大和魂的男子”说着把御赐葡萄酒连同杯子、家酱烧，一起丢进大海。
虽然嘴里说没关系，但家酱烧就像烙印般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梅龙哪里知道山田在想什么，她跪坐起身，膝行绕到他身侧，为他添酒。
她的和服腰带束得很紧，勾勒出腰肢柔软的曲线，领口后方的肌肤被烛光染成温润的蜜色。
山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椿油香气，混着清酒的微意，竟让这位五十九岁的司令官，有片刻的心灵恍惚。
“我给您揉揉肩罢。”她的声音像一缕丝线，轻轻落进夜色里，温柔的让山田竟似有些醉了。
不等他回答，那双手已经搭上他的肩头。
隔着薄薄的一层棉布，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弹三味线留下的。
她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揉开连日来军务累积的僵硬。
山田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带着凝重与惬意。
“您总是这样硬撑着。”梅龙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从上回见您，肩胛骨就没软过。”
他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记得清楚。”
“您的事，我都记得。”她说得很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烛火爆出一声细响。
梅龙的手从他肩头缓缓滑向脖颈，指尖触及他后颈的皮肤时，他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
她的手指继续向上，穿过他有些花白的发茬，轻轻按在头顶的穴位上。
山田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梅龙停下动作，却没有抽回手。
他掌心的温度比她的手更烫，带着酒后的微汗，拇指正好按在她腕骨的凸起处。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烛光下，她的肌肤泛着瓷器般柔和的光，唇角隐约噙着一点笑意，像是对这一切早已了然——他的沉默，他的疲惫，他掌心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日……”山田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只说了一半，脑海里瞬间又浮现出那盘家酱烧——它就像魔鬼般挥之不去。
梅龙跪坐下来，和他平视。她目光善解人意，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柔声道：“明日的事，明日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