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星期三。
港岛的晨雾薄薄地铺在海面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维多利亚港的天际线在雾中若隐若现，中环的写字楼群从低云里探出头来，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太阳的金色光芒。
叶回舟到办公室的时候，刚过七点半。
他是今天第一个到的。
王涛还没来，小马哥还没来，杨爽还没来。
老关和老郭要到八点半之后。整个操盘室只有他一个人，十二块显示器安静地黑着，像十二只闭着的眼睛。
他把包放在桌上，走到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回到座位，按下电源键。
显示器逐一亮起。
恒生指数期货的开盘价首先跳入视线——25810点，比昨天收盘涨了将近700点。
叶回舟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七百点。百分之二点七。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开盘，这是一个跳空缺口，一个足以让所有空头今夜无眠的跳空缺口。
他没有立刻做任何事，而是把水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打开新闻终端，开始检索过去两天发生的事。
复活节假期，港股休市了五天。
四月三日到七日，交易所关门，南向通道关闭，整个市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但在市场静止的这几天里，世界并没有停下来。
四月六日，老美和波斯在日内瓦达成临时停火协议，霍尔木兹海峡将在七十二小时内恢复通航。
四月七日，双方正式签署停火备忘录，为期两周。
叶回舟逐条翻阅着新闻，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眼睛快速扫过每一行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停火两周。
不是和平协议，不是投降，不是战争结束——是停火。是双方都需要喘口气，是谈判桌上的人在争取时间，是战场上的士兵在等待下一个命令。
但市场不在乎。
市场只在乎一件事——海峡要开了。油轮要动了。油价要跌了。
叶回舟打开布伦特原油的走势图。
四月二日，油价收在111.5美元。
那是战争最激烈的时候，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全球石油供应每天减少近2000万桶，市场在恐慌中疯狂抢购每一滴能买到的原油。
四月七日，停火消息传出的当天，油价在电子盘中暴跌。布伦特从111美元直接砸到了94美元附近，跌幅超过15%。
一天。十五个点。
这不是调整，这是崩盘。是所有在战争期间建立起来的地缘风险溢价，在一夜之间被市场撕碎、抛弃、踩在脚下。
叶回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的含金量。
那些在100美元上方追进去的多头，那些在110美元上方加杠杆的投机客，那些在战争恐慌中拼命囤货的下游工厂，他们现在是什么感受？
他没有时间替别人感受。
他把油价数据记下来，然后打开了黄金的走势图。
现货黄金，四月二日收在4700美元。那是历史新高，是在战争恐慌、通胀预期和美元信用动摇三重力量推动下创下的历史新高。
四月七日，停火消息传出，黄金开始跳水。从4700跌到4650，从4650跌到4600，最低触及4580美元附近。
叶回舟盯着那条陡峭的下跌曲线，想起了老关前天说的话：“黄金的定价逻辑变了。”
如果黄金的定价逻辑没变，停火消息应该让黄金暴跌。
因为避险需求在消退。但事实是，黄金确实跌了，但跌幅只有油价跌幅的一半。油价跌了15%，黄金只跌了不到3%。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接。
在停火消息传出、市场恐慌性抛售黄金的时候，有人在4600美元的位置默默地、大举地、毫不犹豫地在买入。
谁？
叶回舟知道答案。
各国央行。那些在过去两年里疯狂增持黄金的央行。
大熊猫、印度、波兰、土耳其。
他们不是在炒短线，他们是在做战略储备。别说4600，就算黄金跌到4000，他们一样会买。
因为对他们来说，黄金不是投资品，是保险单。
叶回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黄金——有人在接。不是散户，是央行。”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消息面、油价、黄金、汇率、利率预期。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像一台正在组装的拼图机器。他在等，等这些碎片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有人在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是小胖子王涛。他手里端着一杯奶茶，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的表情。
“老大，你猜今天恒指高开多少？”
“七百点。”
王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已经看到了。”
王涛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奶茶，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早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但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昨天他在家里复盘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老大，”他犹豫了一下，“我昨天查了一组数据，你要不要看看？”
“说。”
“南向资金。过去五个交易日，净流出了将近230亿港元。
其中，中海油净流出最多，单周净卖出6.34亿美元。阿里巴巴净流出2.62亿美元，中芯国际净流出1.68亿美元。”
叶回舟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有人在反弹之前跑了。”
“对。”王涛说，“而且跑得很坚决。不是散户在跑，是机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散户跑不了这么快。散户需要看到反弹才会跑，机构在反弹还没来的时候就已经跑了。”
叶回舟沉默了。
他在想——这些跑掉的资金，去了哪里？
答案他不确定，但他有一个猜测。那些钱，有一部分去了黄金，有一部分去了国债，还有一部分——变成了现金。
“你继续查，”叶回舟说，“我要知道这些钱的去向。”
王涛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
八点四十分。
老关和老郭一起到了。
老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老郭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菠萝包和两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