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到六楼。
门一开,是一个很大的茶室。装修不算豪华,但很讲究——深色实木茶桌,紫砂壶,几个青瓷茶杯。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和气生财”。
茶桌后面坐着一个气场很大的女人。
刘慧玉站起来,迎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浓妆,但气色极好。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挺直腰板的力量。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五岁,但那种“年轻”不是保养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是一种“老娘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的松弛感。
“回舟。”她伸出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叶回舟握住她的手:“慧玉姐,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刘慧玉笑着说,“上次见面还是在科技园那边的一个饭局上,你坐在我对面,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慧玉姐,黄金的逻辑变了。’”
叶回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过吗?”
“你说过。”刘慧玉松开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说完那话的第二天,我就开始扫货。”
几个人在茶桌旁坐下。有同学坐到主人位上,开始泡茶。他的手很稳,烫壶、温杯、投茶、注水,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
“这是今年新出的凤凰单丛,”他说,“你们尝尝。”
叶回舟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清冽,有一股淡淡的花蜜味。他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刘慧玉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
“回舟,”她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两个原因。”刘慧玉说,“第一,我想当面谢谢你。那笔黄金的单子,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叶回舟摆了摆手:“我只是说了我的判断,做决定的是你自己。”
“不对。”刘慧玉说,“判断谁都能做,但敢在那个位置下重注的人不多。你给了我信心。”
她顿了顿,又说:“第二个原因,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请教不敢当,你说。”
刘慧玉放下茶杯,看着他。
“我跟我父亲做黄金做了十几年。前八年,我觉得我什么都懂了。近两年,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懂了。
黄金的定价逻辑变了,老的框架全失效了。
我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老关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这场对话的走向。
听到刘慧玉这句话,他放下了茶杯。
“慧玉姐,”他说,“我能说两句吗?”
“关老师,您说。”
“你刚才说,黄金的定价逻辑变了。你说得对,但只说对了一半。”
“怎么说?”
“黄金的定价逻辑确实变了,但不是从‘旧的’变成‘新的’,而是从‘单一的’变成了‘复合的’。”
他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
“以前,黄金只有一个定价因子——美元实际利率。
美元实际利率跌,黄金涨;美元实际利率涨,黄金跌。这个关系,在过去二十年里,相关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现在呢?”刘慧玉问。
“现在有三个因子在同时定价。”
老关说,“第一,还是美元实际利率。
这个因子还在,但权重从百分之八十降到了百分之四十左右。
第二,央行购金。全球央行每年净购金量从过去十年的平均五百吨,跳升到了去年的一千吨以上。
这个因子以前几乎不存在,现在占了至少百分之三十的权重。
第三,地缘政治风险溢价。以前这个因子是短期的、脉冲式的——仗打起来了,黄金涨两天;仗打完了,黄金跌回去。
但现在,地缘政治风险变成了长期的、结构性的。这个因子占了剩下的权重。”
刘慧玉听完,沉默了片刻。
“所以,”她说,“您的意思是——就算美元实际利率反弹,黄金也不一定会跌?”
“不一定。如果央行还在买,地缘风险还在,黄金可以扛住美元实际利率的反弹。”
“那如果三个因子同时向上呢?”
老关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那你就会看到黄金涨到一个你现在不敢想的数字。”
刘同学热情的给每个人续了茶。
“关老师,”
他说,“你说的这三个因子,我大概能理解。
但我有个问题——这些因子,是我们能观测到的吗?还是只能事后解释?”
“能观测。”
老关说,“美元实际利率,每天都能看到。地缘政治风险,有指数可以追踪。央行购金,每个季度都有数据。”
“那散户能用吗?”
老关想了想,说:
“能用,但不好用。因为这些因子是中长期的,而散户的交易周期大多是短期的。
用中长期因子来做短期交易,就像用天气预报来定今天穿什么衣服——方向对,但精度不够。”
有同学点了点头:“那散户应该用什么?”
老关看了叶回舟一眼。
叶回舟接过话头:“刘同学,你想听真话还是客气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是——散户最大的问题,不是用错了工具,是没有工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说:
“大多数人进入市场,靠的是两样东西——感觉和运气。
感觉告诉他‘这个位置可以买’,运气让他前几次赚了钱。
然后他就以为自己是天才。
直到某一天,感觉失效了,运气用完了,他就开始亏钱。
亏了之后,他开始找原因。
他以为是技术不行,于是去学技术。
学了几天,发现技术也时灵时不灵。
他又以为是心态不行,于是去学心态。学了一圈,发现还是亏。最后他得出结论——这个市场就是赌场,谁也赚不到钱。”
有同学笑了:“你这个描述,跟我认识的很多老板一模一样。”
“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叶回舟说,“都是靠直觉做决策的人。
在实业里,直觉有时候管用。因为实业的变化慢,你有时间去试错、去调整。
但在金融市场里,变化太快了。你的直觉还没来得及反应,市场已经走完了。”
“那怎么办?”
“建立一套交易系统。”
刘慧玉放下茶杯,看着叶回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