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回舟嗯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孙明要不要加仓或者减仓,因为他知道孙明不需要他的建议。
做固收的人有自己的节奏,他们看世界的方式跟做商品的不同,但殊途同归——所有不同维度的分析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结论,只是到达的时间有先后。
“刘慧玉那边有消息吗?”孙明问。
“还没有。她到了香港会给我消息。”
“行。有动静了告诉我。”
电话挂了。
叶回舟把手机放在茶台上,屏幕朝下。
他不喜欢在等待的时候看到光,任何一种光都会打断他脑子里的推演。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下午茶桌上所有的话、所有的数字、所有的表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关的沉默,孙明的两年期美债曲线,东莞陈老板那句“物理问题”。
这些东西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他需要把它们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棋盘上正确的位置。
茶楼的服务员敲了敲门,问他还要不要加茶。
他摇了摇头,把茶台上自己的杯子推到桌子中央,表示用完了。
服务员进来收走了茶壶和杯子,动作麻利而无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舞蹈。
叶回舟注意到她收杯子的时候,用手指捏着杯沿,没有碰到杯口。
这种细节在高级茶楼里是标准操作,但今晚他看什么都觉得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失传的手艺。
他站起来,把衬衫口袋里那叠折成方块的表格抽出来,重新打开,在昏黄的灯光下又看了一遍。
表格上的数字他都已经背下来了,但他需要再看一遍,不是为了确认数字,是为了确认自己没有被情绪左右。
每一次重大的市场转折点,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对手,是自己的情绪。
贪婪让人追高,恐惧让人割肉,而这两者在K线图上留下的痕迹,跟理性分析留下的痕迹看起来一模一样。
只有当事人知道自己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把表格重新折好,塞进口袋,走出包间,下楼。
经过一楼黄金柜台的时候,那个销售小姐还在。
她正在把柜台里最后几只金镯子收进保险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又露出那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先生慢走。下次来的时候金价应该就涨了。”
叶回舟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她笑了笑,把保险柜的门关上,拧了几圈密码锁,“但我要这么说,客户才会回来。
我们这个行业,卖的不是黄金,是希望。”
叶回舟走出茶楼,站在水贝的街道上,四月的晚风带着榕树的气味和街边肠粉摊的蒸汽扑面而来。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然后慢慢地笑了。
卖的不是黄金,是希望。
他忽然想到,这句话倒过来说也是对的。
买的也不是黄金,是恐惧。
对法币贬值的恐惧,对债务崩塌的恐惧,对秩序瓦解的恐惧。
黄金只是一个容器,装的是所有人不敢说出口的那种恐惧。
当恐惧足够大的时候,黄金的价签上写的就不是四千七百美元,而是“保险”两个字。
保险的价格从来不是由成本决定的,是由恐惧的程度决定的。
他的手机震了。
这次是巴克莱银行的黄金王王志刚。
“我到港了。”
王志刚语速依然很快,像是脑子里同时转着三件事:
“最新消息!
伦敦那边下午出了新数据。
三月份伦敦金库的流出量比二月翻了一倍。
波兰央行那个二十吨的买入已经被确认了,不是传闻,是实打实的交割。还有一件事,你听了可能会感兴趣。”
“说。”
“我刚才在中环碰到一个熟人,做家族办公室的。
他跟我说,他们公司从一月份开始就在减持美股科技股,不是清仓,是系统性减仓。
每个月减固定的比例,不管价格。我问他是谁的决定,他说是CIO亲自拍板的。你知道他们CIO是谁吗?”
“谁?”
“以前美联储的。不愿意透露名字,但级别很高。”
叶回舟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水贝的街道上,看着平安金融中心顶端那盏一红一白的航空障碍灯。
这个消息比他今天下午在茶室里说的任何一句话都重要。
不是因为它提供了新的数据,而是因为它确认了一个他一直在观察但没有证据的趋势。
最聪明的钱正在悄悄离开美股,而他们在离开的时候没有制造任何恐慌,没有引发任何踩踏,安静得像一群在深夜搬家的老鼠。
“他们减仓之后的钱去了哪里?”他问。
“一部分去了黄金,一部分去了能源类大宗商品,还有一部分趴在现金里等。”
“等什么?”
“等美联储转向之后的那一波。”
叶回舟没有再问。
他挂了电话,站在水贝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穿着深蓝色西装的黄金销售小姐,手里攥着红色绒布袋的中年女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骑着电动车的外卖骑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账要算,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间尺度上做出自认为最理性的选择。
而宏观策略师的工作,不是告诉这些人他们应该怎么做,而是理解所有人都在做什么,然后在这个基础上找到那个最大的公约数。
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经过那家回收黄金的小店时,他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柜台后面的老板已经关了灯,正在拉卷帘门。
哗啦啦的金属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叶回舟注意到那块手写的牌子已经被收了进去,但他已经记住了上面的数字。
那个数字明天还会变,后天还会变,但他不关心明天和后天的数字。
他关心的是两年后的数字。
走进地铁站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推送消息——两年期美债收益率报四点九五,盘中最高触及四点九七。
离五,只差三个基点。
叶回舟站在地铁站台上,列车进站的风吹起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