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总”
老关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这次在D莞还听到一个说法,不知道真假,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说。”
“有人在传,说中国正在考虑调整汇率政策。不是升值也不是贬值,是扩大波动区间。
让熊猫币在更大的范围内自由浮动,以吸收外部冲击。”
叶回舟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吃叉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谁在传?”
“d莞那边的老板们。
他们做出口的,对汇率最敏感。
他们说最近有银行的人在跟他们聊,问如果熊猫币波动区间扩大到百分之五甚至百分之十,他们的业务会受到什么影响。
这不是银行自己问的,是上面让问的。”
叶回舟把叉烧咽下去,喝了一口奶茶。
“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那比四千零三十守不守得住重要一百倍。”
他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秤过重量。
“熊猫币的波动区间扩大,意味着央行在准备应对一个更动荡的外部环境。
他们要的不是升值也不是贬值,他们要的是弹性——让汇率成为一个减震器,而不是一个放大器。”
“对出口是利空还是利好?”
孙明忽然插了一句。
叶回舟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好,好在他不是问“熊猫币会升值还是贬值”,而是问“对出口的影响是什么”。
升值还是贬值是方向问题,方向问题在当前的环境下没有人能回答。
但影响是什么,这个问题是可以分析的。
“短期看,如果波动区间扩大但方向不明,出口企业会面临更大的汇率风险。
他们的报价会变得更谨慎,签合同的周期会缩短,长期订单会减少。
长期看,如果熊猫币最终选择贬值来对冲关税和能源成本的压力,出口会受益。
但‘长期看’这三个字在D莞那种地方,等于‘你撑到那天再说’。”
孙明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操盘室的门被推开了,小胖子、马修、杨爽、刘平、小马哥鱼贯而入。
下午的操盘时段要开始了,所有人各就各位。
小胖子坐到他的外汇交易终端前面。
马修打开了他的量化模型。
杨爽调出了原油和航运数据。
刘平翻开他的笔记本。
小马哥打开了风控系统。
叶回舟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靠在窗边,把盒饭放在窗台上,一边吃一边看着办公室里的一切。
十六台显示器的屏幕光在午后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像十六扇开向不同方向的窗户,每一扇都通向一个不同的市场、一个不同的时间尺度、一种不同的恐惧和贪婪。
“老大”小胖子第一个打破了工作前的沉默。
“今天下午有个数据要关注。
美国四月密歇根大学消费者信心指数初值,北京时间晚上十点出。
预期是七十六点五,前值是七十四点六。
如果实际值高于预期,美元会涨,黄金会跌。
如果低于预期,反过来。”
“市场现在的情绪是偏乐观还是偏悲观?”
叶回舟问。
“偏乐观。”
小胖子说。
“上周的非农数据比预期好,这周的初请失业金人数也比预期低。
连续两个数据超预期,市场的软着陆叙事又回来了。
你看这两天美股的走势就知道了,纳斯达克已经连续涨了四天,虽然每天涨幅都不大,但方向是一致的。”
叶回舟没有说话。
他把饭盒里最后一块叉烧吃掉,把饭盒盖上,放在窗台上,然后走到小胖子的位置后面,看着他的屏幕上两年期美债收益率的实时走势。
五点零七,比早上开盘高了两个基点,比昨天收盘高了三个基点。
“两年期还在涨。”
他说。
“对。”
小胖子说。
“股市在涨,债市在跌。
股市在交易软着陆,债市在交易通胀顽固。
两个市场在交易完全不同的剧本。
总有一个是错的。”
“也可能是两个都错。”
马修从自己的位置上传过来一句话,头都没抬,眼睛盯着他的模型输出。
“股市错在高估了美联储的降息意愿,债市错在低估了财政部的债务压力。
最后的结果可能是股市跌、债市也跌,现金为王。”
“现金为王。”
小马哥重复了这四个字,本来就是短线高手,如果做单不对,斩仓斩的可迅速了,所以语气里带着一种风控人员特有的谨慎。
“如果是这样,我们百分之四十的现金仓位就是对的。”
叶回舟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没有打开任何交易终端,没有查看任何数据,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办公室里的一切。
五个人,十六台显示器,一堆盒饭和奶茶杯,无数跳动的数字。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关于黄金的,不是关于石油的,不是关于美债的,不是关于私募信贷的。
他在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在这个充满了坏消息的世界里,资产价格在上涨?
霍尔木兹海峡还在封锁,油价还在每桶一百美元上方,全球战略石油储备还在以创纪录的速度消耗,私募信贷的违约率已经超过了2008年的峰值。
两年期美债收益率站上了百分之五,美联储的降息预期从三月的六次被压缩到了年底可能的一次。
所有的宏观指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风险在累积,系统性风险在加速累积。
但股票在涨。
不是所有的股票,是那些最大的、最知名的、被最多人持有的股票。
标普五百里的那几家科技巨头,纳斯达克里的那几家AI明星,中国A股里的那几家新能源龙头。
它们在涨。
不是暴涨,是那种不温不火的、每天零点几个百分点的、让人既不想追又不敢空的慢牛式上涨。
叶回舟见过这种行情。
每次危机爆发之前,市场都会进入一个“信息真空期”。
坏消息还在累积,但市场的注意力被短期的小利好分散了。
一个超预期的就业数据,一个低于预期的通胀数据,一个某大行上调评级的研报,一个某高管增持的公告。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市场放大、美化、串联成一个“这次不一样”的叙事,然后在这个叙事的基础上。
从而,资产价格被推到了一个跟基本面完全脱节的位置。
然后,当那个真正的、不可逆的、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坏消息终于浮出水面的时候,市场会用一天、一周、一个月的时间,把之前几个月积累的涨幅全部抹去。
他见过。
一九九九年,二〇〇七年,二零二零年。
每一次都一样。
“老叶。”
孙明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叶回舟转过头,看着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