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他会透露吗?”叶回舟问。
马修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但如果我是他,我会。
因为私募信贷的赎回挤兑已经在加速了,Saba Capital的秃鹫收购只是第一波。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基金被迫打折卖出资产来应付赎回请求,而打折卖出又会引发更多的赎回请求,这是一个死亡螺旋。
美联储如果不提前切断这个螺旋,等到它自己崩的时候,就不是一两百亿的问题了,是几千亿。”
叶回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管有些年头了,光色偏冷,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手术室。
他喜欢这种光,因为它让人清醒。
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需要温暖的光线,他们需要的是看清每一个数字的真实颜色。
“孙明。”他忽然说。
“在,老大。”
“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关于‘这次不一样’的。
我想再补充一句。”
孙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
一种人看到历史规律,然后相信历史一定会重复。
另一种人看到历史规律,然后觉得这次不一样。
这两种人大多数时候都会犯错。
真正能在这个市场上活下来的,是第三种人——他们承认历史大概率会重复,但也承认小概率事件有可能发生。
所以他们用大多数仓位押注历史的重演,用一小部分仓位对冲‘这次不一样’的风险。
这不是贪婪,不是恐惧,是谦卑。
承认自己可能错,承认世界可能变,承认规律可能失效。
然后在这个承认的基础上,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准备。”
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桌上的饭盒和奶茶。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留了百分之四十的现金。
不是因为我们胆小,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操盘室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小胖子打破了沉默。
“老大,你这番话值一个叉烧。
不,值一个双拼。”
所有人都笑了。
笑声在十七楼的房间里回荡,穿过那扇隔音的玻璃窗,飘向广东道上的人流和车流。
窗外,香港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阳光还是从云的缝隙里漏了下来,在对面的住宅楼玻璃幕墙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叶回舟拿起筷子,继续吃他的叉烧拼烧鹅。
叉烧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个已经等待了很久终于到来的时刻。
他不是在品味叉烧,他是在品味这个房间里的六个人——小胖子的敏锐,马修的精确,杨爽的冷静,刘平的扎实,小马哥的谨慎,孙明的求知欲。
这些人在这个操盘室里,用各自的方式,共同拼凑出一幅关于这个世界的图景。
这幅图景不完整,永远不可能完整,但它已经足够让他们做出比别人更不坏的决策。
“好了。”叶回舟把饭盒盖上,用纸巾擦了擦嘴,“下午的安排是这样。
小胖子和马修盯外汇和利率,重点看两年期能不能站稳五点一。
杨爽盯原油和航运数据,关注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量。
刘平把美国私募信贷行业的底层资产分布整理出来,我要看分行业的到期结构。
小马哥盯住我们的风控指标,任何单品种亏损超过百分之五就平仓,不需要问我。
孙明——你去买几瓶水,冰箱里的喝完了。”
孙明站起来,拿起钱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叶回舟。
“老大,下午买什么水?”
“随便。
不要甜的。”
孙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操盘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显示器风扇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
叶回舟站起来,走到那排显示器前面,把黄金、原油、两年期美债、美元指数的实时报价全部调出来,排成一行。
四千六百八十二,一百零三,五点零七,九十九点八。
四个数字在屏幕上安静地跳动着,像是在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频率在说话。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盯着那四个数字,一动不动。
黄金还会跌,他知道。
两年期还会涨,他知道。
美元还会强,他知道。
所有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也知道,这些短期的波动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条已经画了七十年的线,还在那里。
一九七三年,一九七八年,二〇〇八年,二零二六年。
每一条线都一模一样。
战争爆发,油价飙升,黄金暴跌,央行加息,经济衰退,央行降息放水,硬资产重估。
七十年了,剧本从来没有变过。
变的只是每一次站在暴跌的谷底时,都会有无数人指着那条向下的K线,用同样的话说——这次不一样。
叶回舟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手机,给刘慧玉发了一条消息。
“香港这边准备好了。
黄金跌到四千五,第一批加仓。
四千三,第二批。
四千一,第三批。
不设止损。”
刘慧玉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只有两个字。
“收到。”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这一次他没有把屏幕翻过去,因为他不再需要把手机当成一个已经确认死亡的病人来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