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九龙塘。
港岛的夜生活从来不在商场里，而是在这些藏在老区深处的街角。
霓虹灯管弯成“强记大排档”五个字，有两个字已经不亮了，剩下的三个一闪一闪，像在喘气。
折叠桌从档口一直铺到人行道边上，塑料凳子上坐满了人，光膀子的老师傅掂着铁锅，火苗蹿起来半米高，一阵镬气裹着椒盐的焦香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王雅君已经在角落里占了一张圆台。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也松了，袖子卷到小臂，正在用开水烫碗筷。
这个在演播厅里永远一丝不苟的财经主持人，此刻看起来跟隔壁桌上吃宵夜的的士司机没什么两样！
除了手腕上，在广州跟老郭做同事时老板索菲亚，发的那块百达翡丽。
“这边。”
他冲巷口招了招手。
老郭和老关一前一后穿过塑料凳子摆成的迷魂阵，在老位置坐下来。
“豉汁炒蛏子、椒盐九肚鱼、啫啫芥兰，再加一窝艇仔粥。”
王雅君已经把菜点了，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
“师傅刚才说了，今天的石斑不行，没让我们点。”
“会吃。”
老郭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刮了刮毛刺。
铁锅的轰鸣声从档口那边一阵阵传来，油星溅在炭火上，爆出一团团橘红色的光。
旁边那桌几个年轻人正在大声斗酒，塑料杯碰得啪啪响。
远处的旺角东站有列车进站，轰隆声从头顶的高架桥上碾过去，整条街都在轻轻震动。
王雅君给三个人都倒了茶。
茶是普洱，大排档的标准配置，浓得发黑，漂着几点碎茶叶末。
“今晚请两位出来，不是录节目。”
他把茶壶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纯粹是我想听听真话。演播厅里灯光一打，镜头一对，有些话不好说透。”
老关端起塑料杯喝了一口普洱，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在哪儿喝普洱都是这副表情，不管是太古广场的骨瓷杯还是九龙塘的塑料杯，茶就是茶，他品的是茶味，不是容器。
“想问什么？”
“一季报。”
王雅君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所有公司的年报和一季报前两天全部披露完毕了，我花了整整三天把外资的底牌翻了一遍。不看不知道，一看真的吓一跳。”
老郭正在剥花生，闻言停了手。
“高盛是吧？”
“不止。”
王雅君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
“高盛一季度新进了219只A股。
注意，是新进。
什么叫新进？
就是去年十二月三十一号的前十大股东名单里，高盛连影子都没有。
到了今年三月三十一号，
啪，
前十大股东名单里凭空冒出个高盛来。
这样的股票有219家。”
而且这不是孤例，摩根大通、摩根士丹利、瑞银、巴克莱，全在加仓。
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屏幕上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
“高盛新进市值超过五千万的就有24只。
兴业银锡，5.03亿，排第一，蓝色光标，2.93亿。伟测科技，1.95亿。
云赛智联，1.39亿——我念都念不完。
我做了30年股票，我也是第1次见，嘿嘿嘿！”
QFII整体一季度新进了540家公司，增持369家，持仓市值超过1700亿。
阿布达比投资局新进紫金矿业，46个亿，直接干到第七大流通股东。
摩根士丹利和瑞银联手重仓天孚通信，37个亿。
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大军压境。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但是问题来了。
我查了每一只股票的走势，高盛这批新进的仓位，有些已经涨了百分之二三十，有些原地踏步，有些甚至还在跌。”
所以我想问两位一个问题：
他看看老郭，又看看老关。
“如果你的持仓股正好在这批外资加仓名单里，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铁锅的轰鸣声停了。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九肚鱼来啦”，伙计端着冒着热气的盘子小跑过来，碟子搁在桌上，油花还在滋滋地跳。
老郭先动了筷子。
他夹了一块椒盐九肚鱼，外层炸得金黄酥脆，筷子一夹就裂开，露出里面雪白的鱼肉，滚烫的蒸汽从裂缝里窜出来。
他没急着吃，而是把鱼块搁在碗边晾凉，然后抬起头看着王雅君。
“雅君，你问了一个特别好的问题。”
他把一次性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高盛是来给你抬轿子的，还是来找你借轿子的？”
王雅君没有立刻回答。
老关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蛏子，豉汁的咸香混着辣椒的呛味，他嚼得很慢，等咽下去了才开口。
“这个问题，要从A股的本质说起。
A股没有YYDS，永远的神。
赛道、板块、概念，都是各领风骚三五年，你方唱罢我登场。”
主力利用各种赛道讲故事，讲几年赚够了，把你送到高位，然后去低位再找一个方向重新讲故事。
外资也是主力，而且是更精的主力。
“所以你是说，外资进来不是好事？”
王雅君追问。
“我没这么说。”
老关摇头。
“我是说，你得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来。”
老郭终于把那块九肚鱼夹起来吃了。
外酥里嫩，椒盐的咸香在舌尖炸开，他眯了眯眼，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然后才接上老关的话头。
“我跟你说个事吧！
我做基金的时候，有一年高盛来找我们，说要做一个掉期交易，结构非常复杂，三十几页的协议。”
我们团队三个人看了三天，觉得没问题，签了。
结果最后赚钱的是高盛，我们赚了个寂寞。
“这是个例。”
“不是个例。”
老郭把筷子放下，声音沉下来。
“高盛之所以是高盛，不是因为它每次都对，是因为它永远算得比对手多一步。
它一季度新进219只股票，单只持仓百分之零点三到一点五，没有一只超过百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