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什在听证会上被参议员当面问——你会不会全听特朗普的。
他回答得很干脆:我不是任何人的提线木偶。
“听上去像是独立派。”
王雅君说。
“一张票都没投对的时候,表态最值钱。”
老关端详着面前的普洱,茶汤在昏暗的灯光下黑如中药,“上台前说什么,跟上台后做什么,没有必然关系。”
老郭把橙子皮扔进垃圾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而且很多人搞错了一件事。”
沃什根本不是铁鹰派。
一个财经专栏说他2010年投了QE2的反对票,我专门翻了那年11月3号的会议记录——他投的是赞成票,唯一反对的是Thomas Hoenig。
同一天沃什在华尔街日报发了社论批评QE2——投票和写文章是两码事。
如果你按铁鹰派去预判他的政策,你会判断错。
王雅君放下啤酒罐,拿起果盘里的西瓜咬了一口,脑子里快速消化着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抛出来的信息。
他发现自己正在经历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在演播厅里,他是掌握信息的那个人,嘉宾是来回答他问题的。
但在这间KTV包厢里,他变成了学生,而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用剥橙子和喝普洱的节奏,给他补一堂在演播厅里永远听不到的课。
电视屏幕上,没有人唱歌的字幕还在一条一条地滚过去,热带海滩的棕榈树继续在风里摇晃,树影映在老关的脸上,一晃一晃的。
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把旧空气往外抽,把新空气往里送,但那股淡淡的烟味和啤酒气始终散不尽。
“不过换美联储主席只是个由头,”
他放下了随意的语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里,“真正的问题是——美国经济到底在面临什么?”
从鲍威尔到沃什,不管谁坐这个位置,都要面对同一本烂账。
“烂到什么程度?”
“三组数字。”
我下午刚背下来的。
王雅君放下西瓜皮,用手指在茶几上比划着,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像在演播厅的触屏上画K线图:
“第一,今年四月上旬,美国公共债务首次突破三十九万亿美元。”
一年之内多出将近两点八万亿!
相当于每天睁开眼就多了七十六亿美元的债,连周末都不休息。
“平摊到每个美国人头上十一万五千。”
一个四口之家隐形负债四十六万。
老关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他在计算什么时的习惯动作——幅度小到如果不是王雅君这种专业观察者根本注意不到。
“第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债务占GDP的比例,保守算百分之百,宽口径百分之二十四。”
都超过了一九四六年二战结束时的峰值。
二战全民动员举国借债才到这个水平,但四六年你在打世界大战,现在你在干什么?
在刷短视频。
“第三组最狠,利息支出。”
二零二五财年光还利息就花了九千七百亿美元,离一万亿就差一步。
而国防预算是八千七百四十亿。
还利息的钱超过军费——一九四零年以来头一回。
国会预算办公室预测,二零三五年利息直奔一万八千亿。
他顿了顿,看着老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十年后,你交的税每五块钱里就有一块钱不是修路、不是教育、不是医疗——是替以前的人还利息。
税都交了,天上连个烟花都没放给你看。
老郭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但口袋里没有烟,只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仓位表。
他把那张纸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美国没打算还。”
老关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
“对。”
王雅君擦了擦手,“它有另一套办法。”
这套办法七十六年前用过,有个专业名词叫“金融抑制”。
一九四六年二战刚结束,美国公众持有的债务占GDP到百分之六,跟今天一模一样。
接下来二十八年发生了一件事——到了一九七四年,这个比率从百分之六摔到了百分之二十三。
“怎么做到的?”
老郭明知故问。
他显然知道答案,但他想让王雅君说出来。
“不是经济增长把分母做大了,也不是政府勒紧裤腰带把分子缩小了。”
债务总额还涨了。
真正的办法是让美元本身贬值。
钱还了,但还的时候这个钱已经不值原来那个价了。
有一篇奠基性的论文叫《政府债务的清算》,两位经济学家定义了金融抑制的四大支柱,核心一条是负实际利率。
一九四二到一九五一年,美联储把短期国债利率硬钉在百分之零点三七五,长期上限百分之二点五。
同期通胀一九四六年全年超过百分之十八。
存款的人什么都没做错,就是老老实实把钱存着,然后每年自动蒸发将近五分之一。
王雅君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些百分比,像一个在课堂上讲兴奋了的经济学教授。
他卸下了主持人的职业面具,露出了一个真正热爱宏观研究的人的面目。
“他们算过,发达国家的实际利率在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八零年之间有一半时间是负数。”
美英两国每年通过这种隐形清算吃掉的债务量大概是GDP的百分之三到四。
十年下来,债务占GDP可以压低三十到四十个百分点。
政府处理债务最便利的工具不是还钱——是让你的钱不值钱。
不需要经过你同意,不需要通知你,你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正在发生。
通胀是全世界隐蔽性最好的税,你交了都不知道你在交。
老关端起普洱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的不只是茶,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所以沃什要做的,就是重启这套剧本。”
“对。”
王雅君坐直了身体,把茶几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区域,像在演播厅里准备展开一张关键图表,
“市场分析师给了它一个专业的称呼叫‘QT for Cuts’——用缩表换降息空间。”
三张牌——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降息。”
沃什在胡佛研究所演讲和华尔街日报社论里反复重复同一句话——利率应该大幅度下降。
市场预测明年降一个百分点。
如果利率降到百分之二点七五,而CPI还维持在百分之三点三,那实际利率就是负的百分之零点五五。
你银行里的钱每年自动蒸发百分之零点五五,没人偷你的钱,是数学公式帮你亏的。
金融抑制的第一支柱,负实际利率,直接到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