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四月三十日,五一前一天。
香港国金中心四十五楼的操盘室里,叶回舟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铁观音。
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美元兑日元的,k线图上。
那根从160.72垂直砸到155.55的阴线,像一把从天上砍下来的刀,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160.72到155.55,五个多日元的跌幅,在平静的外汇市场中,这等于一个人从十楼跳下去——不是跳楼,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十楼推下去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
16点35分
从他在160.35开出空单,到他在156.39平仓,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2亿9千6百万美元。
不是他算错了数字。
是他在平仓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这笔钱是日本央行送给他的。
不是他比别人聪明,不是他比别人快,是他比别人更早看懂了一件事——日本财务省在干预前给出的暗号,已经不是暗号了,是写在公告栏上的通知。
只是大多数人听不懂,而他听懂了。
“老大。”
小胖子王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只有在看到天文数字时才会出现的、介于兴奋和恍惚之间的颤抖,“日本央行公布的数据出来了。
财政资金及其他项,负9.48万亿日元。
市场预期只有负4万亿。
多出来的5万多亿,就是昨天干预的弹药。”
叶回舟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钉在那根阴线上,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5万亿日元。
按当时汇率折算,大约330亿美元。
日本财务省在四十分钟里砸出去了330亿美元,买回日元,强行扭转市场方向。
这不是干预,这是战争。
一场由一个国家的央行对全世界投机者发动的、不对称的、不计成本的、打光最后一颗子弹也要赢的战争。
只是这场战争,他站对了边。
“9.48万亿。”
刘平坐在角落里,笔记本翻开着,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秤过重量后放在桌上的,“这是历史第二高的单日干预规模。
最高是二零二四年四月二十九日,5.6万亿。
差了1200亿。
但那次的效果没有这次好。”
老关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端着一杯新泡的铁观音,目光从茶杯的边沿上方投过来,落在叶回舟的后脑勺上。
“不是效果没有这次好。
是市场环境不一样了。”
他说,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讲述一个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老故事,“二零二四年四月,美元兑日元从151跌到154.5,干预只拉回了三个日元。
这次从160.72拉到155.55,拉回了五个多日元。
同样规模的弹药,这次打出来的效果更好,因为空头在害怕。”
“空头在害怕什么?”
杨爽从窗边转过身来,高高瘦瘦的身体在晨光里像一根被拉长的影子。
老关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回舟替他回答了。
“空头在害怕日本央行不按常理出牌。
二零二二年和二零二四年的干预,都是有迹可循的。
汇率审查、口头警告、财务官出来说话,然后才是真金白银。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在干预之前,财务官说了四个字——‘最后建议’。
这个词在以往的口头干预中从未出现过。
这是新暗号。”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了。
“市场最怕的不是你打我。
市场最怕的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打我。
当‘最后建议’这四个字成为新的条件反射触发器之后,下一次日本财务省的官员在任何场合说出这四个字,全世界的日元空头都会在0.5秒内平仓。
不是因为他们判断对了方向,是因为他们害怕了。
而恐惧,是不需要判断的。”
操盘室里安静了几秒。
挂钟在墙上一秒一秒地走着,滴答滴答,像一颗看不见的心脏。
马修推了推金丝眼镜,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叶回舟。
“老大,我跑了一组数据。
如果把二零二二年九月、二零二二年十月、二零二四年四月、二零二四年七月和这次一共五次干预的数据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个规律——干预的边际效用在递减,但这一次出现了拐点。”
“说下去。”
“二零二二年九月那次,干预规模2.8万亿日元,汇率拉回了4.5个日元。
每万亿日元的拉回效率是1.61日元。
二零二四年四月那次,干预规模5.6万亿,汇率拉回3.5个日元。
每万亿日元的拉回效率是0.625日元。
效率腰斩了。
但这次,干预规模5.4万亿,汇率拉回5.3个日元。
每万亿日元的拉回效率是0.981日元。
比二零二四年四月提高了57%。”
他把眼镜推了推,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锐利而精确。
“边际效用的拐点出现了。
不是因为干预本身变强了,是因为空头变弱了。
空头的持仓规模比二零二四年四月下降了将近40%。
市场的弹药在减少,而日本央行的弹药还是一样的。
所以同样的拳打出去,空头挨得更疼了。”
叶回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空头变弱了。
不是因为空头看多日元。
是因为空头被连续五次的干预打出了条件反射。
你在一个人身上电击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你只是举起电极,他就会痉挛。
不需要真的电他。
日本央行在过去四年里做了五次干预,每一次都在市场最脆弱的时候出手。
不是因为他们算准了时间,是因为他们不需要算——干预本身就是那个事件。
事件不需要理由,事件本身就是理由。”
他把茶杯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了,但还是喝了半口。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日本央行会不会继续干预’。
现在的问题是——干预之后,日元会怎么走?”
刘平翻开了笔记本,找到了他昨晚没有睡好觉的那一页。
上面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但关键的数字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几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中文缩写。
“年底目标价,164。
这我是之前就定下来的。
昨天干预之后,我重新跑了一遍模型。
结论没有变。
理由有三个。”
他伸出手,三根手指张开。
“第一,头寸。
目前外汇市场上日元空头头寸的积累规模远远没有二零二四年七月时那么庞大。
仓位没那么重,意味着就算有反向波动也不会发生严重的踩踏事件。
这限制了因为空头大规模平仓而带来的汇率剧烈反弹。”
“第二,预期。
市场已经充分消化了大约60%到70%的六月加息概率。
当加息真的落地时,对汇率推升的边际效用会比二零二四年七月那次弱很多。
因为那次加息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超出市场预期的意外惊喜,这次不是。”
“第三,外部环境。
二零二四年七月,美国公布的非农就业数据极其疲软,极大地打击了市场对美国经济的乐观情绪,直接推高了市场对美联储降息的强烈预期,导致美元大跌。
这次的外部环境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