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九月初的拉包尔正值旱季尾声,但赤道地区的天气从不讲道理,白天还热得甲板上能煎鸡蛋,入夜后海面上便会升起一层薄雾,像是大海呼出的热气,遇上了夜空中的凉意,凝结成一道低矮的雾墙,贴着水面缓缓流动。
月光刚升起不久就被云层遮住了,能见度被压缩到不足五公里——对于夜间突袭来说,这不是障碍,而是天然的掩护。
陈勇的九艘军舰排成单纵队,以二十四节的速度朝四十公里外的拉包尔基地疾驰。
〔朱诺号〕领航,舰首劈开的海水在黑暗中翻出暗白色的泡沫,随即被后方舰艇的螺旋桨搅碎。
一小时前,他收到了空中堡垒轰炸拉包尔的电报——这是他们之前的计划之一。一个小时后,还会有一批轰炸机前来佯攻。
那些四发巨鸟在万米高空投下的炸弹破坏虽然不大,但却是一次精确的心理麻醉,让拉包尔的萤川守军把全部注意力都锁死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他们不会想到,真正的刀,正从西南方的海面上悄然递过来。
第五巡洋舰分队继续航行了半个小时后,〔印第安纳波利斯号〕重巡洋舰从队尾前出,舰桥上的信号灯向旗舰闪了两下,表示:已按照计划,即将分离。
陈勇回了一个短闪,那艘万吨级的巡洋舰开始转舵,朝拉包尔南侧的预定阵位驶去。
它的任务是在港内战斗打响后,从南面用203毫米主炮轰击拉包尔的岸防设施和机场边缘,制造出敌军从南侧进攻的假象。
这算不上多高明的战术骗局,但在夜间混乱的战场环境下,几发落在意想不到位置的炮弹,足以让萤川舰队的指挥官产生误判——到底是港内的舰队在挨打,还是基地已经被登陆部队渗透了侧翼?
只要他们犹豫三分钟,陈勇的舰队就有足够的时间,打完鱼雷后掉头跑路。
得到旗舰的确认,双方分道扬镳,〔印第安纳波利斯号〕的舰影,很快被黑夜吞没。
陈勇打开空战视角,拉包尔西侧的几艘巡逻艇正在向东快速移动,这说明萤川守军这一侧的巡逻兵力,被调去填补东侧了。
敌人的防空盲区出现了,他和范德格列夫特少将的战术奏效,敌人的盲区出现了。
但他心里清楚,盲区不是安全区,盲区只意味着敌人暂时没往这边看,也许下一分钟就会朝这边瞥上一眼……
陈勇现在要争分夺秒,他命令:“全舰队,航速提升至二十八节。”
〔朱诺号〕首先加速,锅炉压力飙升,舰体猛地向前一窜。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舰桥里的每一个人都开始紧张起来——他们要在萤川佬发现之前,杀到那条狭窄水道的口子上。
而那条狭窄的水道的险恶程度,一点都不比萤川鬼子的舰炮低。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几倍。
“航速十五节!”舰队在距离拉包尔大约二十公里的位置时,陈勇果断下令。
信号兵立即打出信号。
等后面的军舰依次打出“收到”的信号旗后,〔朱诺号〕才减速。
舰队跟上。
十五节航速,已经快要接近战术静默的临界航速——再快,螺旋桨的空泡噪音会被水听器捕捉到。
十五节,正好卡在主动声呐探测的有效距离之外。
但这不代表绝对安全,水下的声音传播,从来不都讲道理,没人可以掌握。
几分钟后,阿黛尔·纽曼少校的声音传进指挥室:“司令官!前方即将到达暗礁区。”
她坐在雷达操作台前,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些明灭不定的光点。
装备在〔朱诺号〕上的SG对海搜索雷达,在这一刻成了整支舰队的眼睛——那些礁石在雷达屏幕上呈现为不规则的暗斑,与平静海面的光滑回波截然不同。
这对阿黛尔是个严峻考验,她要准确判断出哪是礁石,哪是大海特有的背景。
她的一个错误判断,葬送的可能就是八艘军舰,几千条命。
陈勇看了一眼海图,又看了看雷达屏幕上的回波,前方那片模糊的暗礁区,就是辛普森港南侧那条被萤川人认为“不能通航”的水道入口。
他下令:“降速至八节。”
舰队的速度再一次下降。
八节,比人慢跑还慢,但在这条凶险暗伏的水道上,快一节就有可能是绝路。
阿黛尔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了几下,脑海里就有了几条可航行的缝隙。
“右舵三度,避开那片暗礁。”她说完,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刻,舰队的成功与失败就掌握在她的手里,她握着的不是舵,是所有人的命。
舵手的手腕轻轻一转,液压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已右舵,三度。”
阿黛尔的目光继续在屏幕上移动,测量回波之间的间距,计算水深反演,十几秒钟后她低声道:“水深九米,保持航向,可通过。”
九米,听起来很多,但对于一艘吃水近六米的巡洋舰来说,船底离礁石只剩三米多一点点。
三米,这个数字在舰桥里无声地炸开了。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心里算了一遍——船体在风浪中上下起伏的幅度大约为一米半,这看似安全,但如果再有一个涌浪打过来……
这意味着,军舰实际上不是在“通过”水道,而是在“蹭着”礁石的头顶爬过去。
只要两个巨大的涌浪把舰体连续往下拍,龙骨就有可能会撞上礁石。
“保持航向。稳住!我们即将通过。”陈勇稳稳地接了一句,然后问,“阿黛尔,有没有暗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