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五十六话音刚落,一颗炸弹在堡垒外一百多米处爆炸,冲击波震碎了最近几扇窗户的玻璃,弹片在钢筋混凝土墙壁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几名军官几乎是本能地扑上来,合力将山田按倒在地保护起来,尘土和硝烟落在他的白手套和深蓝色军服上。
堡垒坚固,炸弹炸不穿,但侮辱性太强了,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在坚固的指挥部里,被一枚几乎落在头顶的炸弹按翻在地,搞得灰头土脸,说出去有失他海军军神的形象。
那几架空中堡垒轰炸机一直在执行牵制任务,它们就像高空幽灵般在拉包尔上空盘旋,时而在东南方向投照明弹,时而到了西北扔下一枚高爆弹,让地面上手忙脚乱。
它们的目标并非精确打击,而是骚扰、牵制。
飞行员们之前的任务很简单,把拉包尔敌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东南方向,用照明弹和时不时扔下一颗炸弹把敌人折腾到筋疲力尽,别让他们哪怕有片刻安宁。
现在,陈勇的舰队已经撤出,这几架轰炸机的任务又变了。
万米高空的飞行员们俯瞰着下方那片燃烧的地狱,油库的火光冲天,码头上的火焰吞没了多个泊位,海面上漂浮的燃烧油膜把整个港湾都映成了暗橙色,各处目标清晰得像白天一样。
他们不再需要照明弹了,只需要选择火焰最密集、最旺盛的地方,把炸弹往那里扔下去就行,油库、船坞、正在救火的损管队、探照灯阵地上那些暴露的火光点,统统都是活靶子。
轰炸机投弹手甚至不需要瞄准镜,只需要盯着下方那片亮光,调整投弹角度,炸弹顺着火光的指引落下去就行了。
“八嘎!”
山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白色手套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色,军帽不知滚到哪里去了,领口歪斜着挂在脖子上,肩章上沾满了灰尘。
他伸手掸了掸制服上的灰,但那片灰尘混着汗水和硝烟的印记,越掸越脏,越擦越狼狈,让这位叱咤风云的联合舰队大将指挥官,此刻看起来像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矿工。
他的脸颊在抽搐,嘴唇动了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几名军官舍身扑上来保护他,无论他有多愤怒,都无法迁怒到他们头上。
满腔的怒火找不到出口,全部涌上了嗓子眼,气得他说出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火星:“命令所有炮火,把那些该死的轰炸机给我打下来!”
司令长官愤怒下令,岸防炮营不敢懈怠,所有炮立即开火,炮弹拖着曳光的尾迹冲上万米高空,在漆黑的夜空中炸成一片片灰白色的烟团。
但那些弹幕离轰炸机太远了,它们从地面飞到万米高空足足要十几秒,飞行员俯瞰这些炮弹就像在看慢动作,他们甚至不需要刻意规避,只是轻轻压杆或蹬舵就能轻松避开,隔一会儿就扔一颗炸弹下去,让地面上的鬼子跳脚。
见防空炮对敌机无效,虽然有多次驱赶无效的经历,但零式还是起飞了。
三架崭新的零式从跑道东端滑出,在黑暗中冲向夜空,飞行员们甚至没有等到座舱盖完全合拢就推了油门,他们接到命令,必须在岸防炮的弹幕掩护下爬升到拦截高度。
可爬升的过程本身就是煎熬。
八千米、八千五,九千……
终于,在爬升到九千五百米时,零式的发动机在稀薄的空气中不可避免地剧烈喘振,螺旋桨转速到了红线,机身开始颤抖,操纵杆变得像水泥电线杆般沉重。
飞行员冒险飞到了一万米,零式的升限已经到了极限,随时都有可能出故障,可那里什么都没有,连敌机的尾焰都看不见。
零式飞行员看到的驾驶舱外是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下面的拉包尔燃烧的火光倒是清晰,让他们知道自己还在拉包尔上空,但无法告诉他们敌人在哪个方向。
他们没有雷达,没有夜视设备,唯一的搜索引擎是一双瞪大的肉眼。
而头顶上方几百米处,空中堡垒的飞行员们正透过座舱玻璃,低头看着下面那三架零式,像三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发动机尾焰在夜空中拉出三道橘色光痕,就像黑夜中的三支蜡烛,清晰得一目了然。
一架空中堡垒的机长扭头看了一眼航向,对副驾驶说了一句什么,副驾驶咧开嘴笑了,他们不需要甩掉那几架零式。那几架飞机既看不见他们,也追不上他们。
几架空中堡垒就这样闲庭信步地飞着,时不时扔下一颗炸弹,让某处好不容易扑灭的大火又烧了起来……
……
黎明前,拉包尔上空已经没有了飞机,但港内的混乱却从未平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