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香港。
国金中心四十五楼的操盘室里，最后一笔日元空单在屏幕上完成了平仓。
美元兑日元，159.20。
叶回舟的手指从鼠标上移开，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碎金子的光，天星小轮正从湾仔方向驶过来，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尾迹。
“平了。”
他说。
声音不大，但操盘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键盘声停了，鼠标声停了，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小胖子王涛第一个从自己的终端前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159.20？老大，你上一单是在160.35空的，156.35出来的。那一波四十分钟转了差不多三个亿。这一单你什么时候进的？”
“五月十四号。157.80。”
叶回舟端起桌上的铁观音，发现茶已经凉了，但还是喝了半口，
“等了五天，回调到均线附近，给了第二次机会。157.80进去，159.20出来。一百四十个点。不多，但够今天的牛扒钱了。”
操盘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不是那种爆发的笑，是那种绷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笑。
“不止牛扒。”
老关从窗边的沙发上站起来，把那杯已经不知道续了多少泡的铁观音放在茶几上，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够你把国金顶楼那个西餐厅包下来，再开两瓶82年的拉菲。虽然82年的拉菲的产量，在过去几十年里已经被中国人喝掉了不知道多少倍。”
叶回舟笑了一下，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颈椎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嗒声，像一把放了太久的枪第一次被拉开保险。
“走吧。今天不做盘了。上楼，锯牛扒。”
国金顶楼的西餐厅在四十七楼，比操盘室高了两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维多利亚港的全景像一幅被装裱好的油画一样扑面而来。
落地玻璃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海面上的船只在午后的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对岸尖沙咀的楼群在蒸腾的水汽里微微变形。
好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明信片。
餐厅里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空着大半，白色的桌布在阳光下白得耀眼，银质的餐具整齐地码在每个座位前面，刀叉的角度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
叶回舟选了角落里的一个圆桌，六个人坐下来，刚好不挤也不空。
菜单是皮面的，厚厚的，像一本中篇小说。
叶回舟没有翻，直接对侍者说：
“六份澳洲和牛M9，三分熟。两份奶油松茸汤，两份龙虾浓汤，两份蔬菜汤。
前菜随便配，沙拉随便配，甜点最后再点。”
侍者点了点头，退下了。
小胖子趴在桌上，把脸贴在冰凉的白色桌布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大，我这辈子跟对人了！
真的！不是因为你赚钱多，是因为你赚钱之后从来不跟我们讲什么‘居安思危’、‘再接再厉’、‘路还很长’那种屁话。
你就是直接——走，锯牛扒。这就够了。”
叶回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阳光从玻璃里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杨爽。”
他说。
杨爽从靠窗的位置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只老款的卡西欧电子表。
那块表是他在网吧当网管的时候买的，换过一次电池，表带磨得发白，但他从来不换。
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靠自己挣来的东西。
“老大，怎么了？”
“你刚才在操盘室里说，想在福田买套楼。”
杨爽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在操盘室里自言自语的那句话没人听到。
那时候他盯着深圳福田区的二手房挂牌数据，随口说了一句“这价格比我去年看的时候又跌了8%，差不多可以下手了”。
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觉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但叶回舟听到了。
在操盘室里，没有什么是叶回舟听不到的。
不是他的耳朵比别人好，是他的脑子永远不会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一个地方。
当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的时候，他的耳朵在听键盘声的节奏、鼠标声的频率、呼吸声的深浅。
那些声音加起来，就是整个操盘室的“场”。
杨爽把身体坐直了一些，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是。我想在福田买一套，给我爸妈住。
他们在老家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去年楼下开了个麻将馆，每天晚上闹到一两点。
我爸有高血压，受不了那个噪音。
我跟他们说了好几次，让他们搬过来跟我住，他们不肯，说住不惯香港，人多，语言也不通，电梯太快要晕。
福田就好，福田跟老家差不多，但环境好一些，安静，离香港也近，我周六周日可以回去看他们。”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搓着，搓了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操盘室里没几个人知道。
叶回舟知道。
“你看中哪个盘了？”
“还没有定。水围那边有几个二手盘，楼龄不到十年，离福田口岸近，走路十五分钟。
价格从去年高点跌了大概12%，90多平的三房，总价大概700多万。
首付三成，200多万。我手上现金够，不用贷款。但我在犹豫。”
“犹豫什么？”
杨爽的手指搓得更快了一些。
“犹豫现在是不是时候。
地产还在跌，今天买进去，明天可能就亏了2%。
我不是怕亏那2%，我是怕我买在高点上。
不是怕亏钱，是怕我妈说‘你看看，让你再等一等，你不听’。那句话比亏钱难受。”
操盘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老关笑了。
他的笑声不大，但很真，像一把用了很久的砂纸在磨一块木头。
“杨爽，你这句话，比你过去一个月在操盘室里说的所有话都值钱。
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你说得真。
怕的不是亏钱，是怕被家里人觉得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这个‘怕’，是所有做交易的人最大的敌人。不是市场的风险，是回家吃饭的时候，那顿饭吃得安不安心。”
侍者端着头盘上来了。
烟熏三文鱼配酸奶油，摆盘精致得像一幅画，三文鱼被卷成玫瑰花的形状，酸奶油在旁边画了一个白色的弧线。
小胖子拿起叉子，叉起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
“爽哥，你买不买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爸的高血压，等不了你的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