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爽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小胖子把三文鱼咽下去,喝了口水,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你刚才说,你妈会说‘让你再等一等’。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再等一年,房价又跌了5%,你省了30万。
但你爸的高血压,在那一年里,每天晚上都被麻将馆的声音吵着。
30万,买不回来那365个晚上的觉。这笔账,你是做交易的,你比我算得清楚。”
杨爽把叉子放下,端起了面前的水杯,但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感受着杯子壁传来的冰凉。
老关从桌上的篮子里拿起一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的碟子里,另一半递给了坐在对面的马修。
马修接过来,没有吃,只是放在碟子边上,用手指捏着面包的边角,慢慢地转。
“阿爽!”
老关把面包掰下一小块,蘸了蘸碟子里的橄榄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听我说几句。
我做大宗商品二十年,见过无数的顶和底。
铜的顶,油的底,黄金的顶,螺纹钢的底。
每一个顶和底,都有人在拍大腿说‘我当时怎么没买’或者‘我当时怎么没卖’。
但你知道我见过的最少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有人因为错过了5%的涨幅,人生就完蛋了。
没有。一个都没有。我见过的最多的,是有人因为不想亏那5%,等了三年、五年、十年,最后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房价翻倍,等来了利率翻倍,等来了政策的门关上了,再也进不去了。”
他把面包放下,看着杨爽的眼睛。
“你在操盘室里做交易,是因为你能承受波动。
你给你爸妈买房子,是因为他们承受不了波动。
这是两笔完全不同的账,不能放在同一个模型里算。
你算日元的时候,用的是凯利公式、夏普比率、最大回撤。
你给你爸妈买房的时候,只用一样东西——他们还有多少个星期六和星期天。”
操盘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是那种每个人都在这句话里找到了自己的投影的安静。
叶回舟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全神贯注的手术。
“杨爽,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劝人买房吗?”
“不知道。”
“因为买房这件事,跟做交易是反的。
做交易,你要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贪婪,在别人贪婪的时候恐惧。
这是逆人性的。但买房,你要顺人性。
你问自己一个问题——买了这套房子,我睡得着觉吗?
如果答案是‘睡得着’,买。如果答案是‘睡不着’,不买。
所有的分析、所有的预测、所有的K线图、所有的宏观报告,在这个问题面前,都是废话。”
他顿了顿。
“你现在问问你自己。买了那套700多万的房子,你睡得着吗?”
杨爽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下来。
他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看着天星小轮在海上来来回回地开着,看着货轮拖着长长的尾迹驶向公海。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在操盘室里赚了钱之后的、紧绷的、短暂的笑,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慢慢浮上来的。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的、带着一点疲惫但很踏实的笑。
“睡得着。”
他说,
“我爸也睡得着。我妈也睡得着。这就够了。”
老关端起红酒杯,对着杨爽举了一下。
“那就买。别等下周了。明天就去。我陪你去。我在福田有几个做地产的朋友,给你找个靠谱的中介。
不是什么‘内部折扣’,是靠谱。在深圳,靠谱比折扣值钱。”
杨爽站起来端起水杯,跟老关的酒杯碰了一下。
不是红酒,但声音清脆,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汤上来了。
奶油松茸汤装在白色的深盘里,表面飘着一层细细的松茸碎,香气在桌面上方盘旋。
小胖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汤,值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吃到真正好吃的东西时才会有的、介于赞美和叹息之间的语气,
“老大,我跟你说个正事。”
“说。”
“你觉得地产什么时候能起来?不是那种小反弹,是真正能让人睡得着觉的那种起来。”
叶回舟正在切三文鱼,刀叉在盘子里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他没有抬头,刀叉也没有停。
“地产不是股票。
地产是一个国家的资产负债表。一个国家的资产负债表要修复,需要时间。
不是几个月,是几年。
过去二十年,我们习惯了地产永远涨、买了就赚、闭着眼睛都能翻倍。
那不是常态,那是特殊历史时期的特殊产物。
把那个产物当成常态,是过去二十年最大的认知偏差。”
他把一块三文鱼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但认知偏差不一定是坏事。
没有认知偏差,就没有交易。没有认知偏差,就没有超额收益。
所有的超额收益,都来自你的认知跟市场的认知之间的差距。
你比市场早一步看明白,你就赚钱。
你比市场晚一步看明白,你就亏钱。这就是交易的全部秘密。”
刘平从汤碗上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油。
“老大,那你看明白了什么?关于地产。”
叶回舟放下刀叉,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全神贯注的手术。
擦完之后,他把餐巾纸叠了两折,放在碟子旁边,然后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看明白了三件事。第一,政策底已经到了。去年四季度,中央定调转向。
今年一季度,拆迁、城市更新、存量房收购,组合拳一个一个地打出来。
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救市。
第二,估值底已经到了。
板块市净率跌到了历史10%到20%的分位,破净率超过35%,机构持仓降到了历史最低的0.3%。
这个估值水平,比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还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