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菜的最后一道是甜品。
阿鸿小厨的招牌甜品是福果芋泥，芋头蒸得软糯，福果煮得透亮，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白糖。
这道甜品上来的时候，老廖和小马哥已经聊了很久了。
“廖爷，那你这次来香港，是为了什么？”小马哥一边舀芋泥一边问。
“出来散散心。三亚那个地方，太阳太大了，晒得人头晕。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几天，想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小马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要过。
有些坎能过去，有些坎过不去。
老陈的坎没有过去，但老廖的坎，还在前面。
“廖爷，我跟你讲一个事。”
小马哥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老廖，“去年，我爹退下来之前，跟我谈了一次话。
他说，你记住，我们这个圈子，最危险的不是亏钱，是赚了不该赚的钱。亏钱是你自己的事，赚了不该赚的钱是大家的事。
大家都会来找你，找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你赚的那些钱，不够你摆平的。”
老廖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爹是个明白人。”
“我爹是吃过亏的人。”
小马哥说，“我听说九十年代在深圳，他差一点就进去了。
不是因为做了坏事，是因为站错了队。
从那以后，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懂的不碰，不干净的不碰，来路不明的不碰。”
“三条规矩，救了他一辈子。”
“对。”小马哥又把勺子拿了起来，舀了一勺芋泥放进嘴里，“所以廖爷，你问我的圈子有没有参与进去？
我没有圈子。我的圈子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比我聪明但已经进去了的，一种是不如我聪明但还在外面好好活着的。
前一种我敬他们一杯，后一种我请他们吃饭。”
老廖笑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
“小马，你这张嘴，比你爹厉害。”
“不是嘴厉害，是账算得清楚。”小马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老陈的问题不是他贪，是他算错了账。
他觉得他赚了28个亿，减去成本，利润20个亿。
但他没有算另一笔账——这20个亿，他要拿什么来换？自由？名声？二十年兄弟的一个电话？你觉得值得吗？”
老廖没有回答。
他把芋泥吃完了，把勺子放在空碗里，然后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小马，谢谢你这顿饭。”
“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老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我是谢谢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陈说，这个市场不是用来投资的，是用来分配的。
我以前觉得他说得对。
但今天我想明白了——他说错了。
这个市场当然可以分配财富，但它首先得创造财富。
没有创造，哪来的分配？你分来分去，分的都是别人创造的东西。
你把别人的钱分到自己口袋里，你觉得你赢了，但实际上你输了。
因为当你停止创造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他把手伸给小马哥。
小马哥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两下。
“廖爷，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我自己走。”
老廖推开包间的门，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
楼梯两侧的老照片里，那些熟悉的脸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
有几个人他已经想不起名字了，但有几个人的名字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走出门口的时候，五月的热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灯笼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有路边摊的油烟味，有这座城市的味道。
那辆黑色埃尔法已经停在路边了。
司机看到他出来，发动了车子。
老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他说，“去机场。”
车子驶入铜锣湾的车流中，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老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巨力被立案调查，杨家套现28亿细节曝光，多家机构同步被查。”
他没有看。
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继续闭着眼睛。
车子开到，福田过关。
在福田买楼的，杨爽回深圳买房，这件事在操盘室里已经传了好几天了。
香港的房子太贵了，不是他买不起，是他不想买。
他在国金四十五楼干了两年多，叶回舟给的钱不算少，但要在中环或者西半山买一套像样的房子，还是得把父母在老家那套房子卖了才够首付。
他不愿意。
他父母也不愿意。
他妈在电话里说得很直白——“你在香港买个鸽子笼，我去住哪里？住阳台啊？”
杨爽在电话这头笑了半天，最后说，那就买深圳吧。
深圳的房子也不便宜，但比起香港来，至少能买个能住人的。
他在罗湖看中了一套二手房，九十多平，三房两厅，业主急售，价格比同小区低了将近一成。
他请了一天假，一大早从西九龙坐高铁到深圳北，十四分钟。
坐在高铁上的时候他想，这比从中环去铜锣湾还快。
父母从老家坐高铁过来，比他晚到半个小时。
他们在深圳北站汇合，三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
他妈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第一句话不是“瘦了”也不是“黑了”，而是——“你这个头发怎么回事？前面怎么秃了？”
杨爽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尴尬地笑了笑：“没秃，就是发际线高了点。”
“发际线高不就是秃吗？”他妈说。
他爸在旁边拉了他妈一把：“行了行了，看房看房。”
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潮汕女人，姓林，说话快得像打机关枪。
她开着一辆白色的特斯拉，带着杨爽一家三口在罗湖转了一上午，看了三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