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正一被尿憋醒的时候,东方天空云层底下透出一层灰白色,像是有人把黑夜掀开了一角。
但掀开也没用,瓜岛上空的雨云厚得像发霉的棉被,把那点可怜的晨光全挡在了外面。
椰林里还是黑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他在瞭望哨的掩体里摸了半天,才摸到自己的裤子。
雨大得像天要裂开。
不是在下,是在倒。
雨点砸在阔叶上像擂鼓,砸在遮挡物上像被人拿石头敲。
高木在太平洋上待了三个多月,从来没见过今天这么大的雨——热带七月底的暴雨,每一滴都像从天上扔下来的硬币,砸在脸上生疼。
他嘟嘟囔囔骂了几句,伸手拿起一个巨大的芭蕉叶举在头顶,抱着腹部钻出掩体。
瞭望哨设在隆加角后方一座小丘顶上,三棵椰子树中间搭了个木板平台,用椰树叶和防水布铺出个勉强能遮雨的棚子。
高木在这儿站了两个月的岗,只见过一次星云国的侦察机在远处出现——那可以忽略不计,飞行员往这边啥也看不出来。
他绝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这里喂蚊子——今天是他值班,他偷睡了半夜。
这样的鬼天气,反正也没人查岗。
按照岛上的不成文规矩,下这么大的雨,早晨可以不起来。
不是偷懒,是实在没法做事。
战壕里灌满了水,泥浆没到脚踝,步枪擦干了又湿,湿了又擦。
军服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汗是雨。
做饭的柴火湿的点不着火,通讯线路被冲断了好几处,连长官们都懒得从行军床上爬起来——反正下着雨,星云佬的飞机更到不了这里。
高木眯着眼睛,不想让自己清醒过来,撒完这泡尿,回去还能再睡两个小时。
他走到小丘边缘,面朝大海的方向,解开裤子。
雨太大了,他几乎看不见海岸。
铅灰色的雨幕像一堵墙竖在眼前,能见度不到三千米,海水和天空搅成一锅灰汤,分不清界线在哪——所以,他瞭望或睡觉,基本上没有区别。
再说了,不是有雷达兵嘛!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闷闷的、沉沉的。
忽然,他眯着的眼缝里看见脚下光亮一闪。
是闪电?
他随即否定。
这不是闪电。闪电是从天上下来的,这光是从海面上来的。
六团光,从脚下不远处亮起来,在雨幕里炸开,像六朵橘红色的花,又像六只眼睛同时睁开。
高木愣住了。
他张着嘴,裤子拎在手里,尿已经滋出去了,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空白了几秒钟,视网膜上印着那六团光,由亮变暗,然后消失。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是敌人。是炮击。隐蔽……”
他嘶吼,但声音刚出口就被雨和海潮吞了个干净,他手里没有高音喇叭,没有哨子,虽然嗓子扯开了,但喊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他转身就朝小丘下面跑,想跑回去拉响警报。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脚下的大地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几枚炮弹连续砸进了营地中央。
“轰……”
火光连闪,在昏暗的岛上绽放出礼花,整个瓜岛似乎蹦了起来。
高木的耳朵在一瞬间被震得几乎失聪,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闷闷的、隔了一层的嗡嗡声。
他看见,住着将近三千人的营地,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火粥。
第一发炮弹正中一座木板营房的屋顶,弹头毫无阻碍地贯穿进去,在室内半空中爆炸。
木屋的四壁向外炸开,碎片飞上半空又哗啦啦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木头雨,睡在里面的人,被冲击波撕成了暗红色碎片。
高木的腿软了,裤子的拉扯和脚底打滑,让他一下子趴跪在小丘的泥坡上。
营地里炸开了锅。
不断有人从营房里出来,有的是被气浪抛出来,有的是从坍塌的墙壁里爬出来,他们大多数只穿了一条兜裆布,有的连兜裆布都没穿,赤条条地站在雨里,像一群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白虫。
没有人知道炮弹从哪里来。
“空袭,空袭!”有人朝天上喊,但天上什么也没有,雨云低得像是要砸下来,别说飞机,连鸟都没有一只。
“是舰炮,是海面上打来的……”
有人猜对了,但猜对也没用,雨幕挡住了视线,他们看不见十几公里外的海面,只能看见一团团从海面方向飞来的、拖着尾迹的暗色弹道轨迹。
一个曹长光着膀子站在营房门口,挥舞着军刀在喊什么。
高木听不见他的声音,但能看见曹长的嘴在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然后一发炮弹落下来,那个曹长消失了,军刀飞上半空。
〔朱诺号〕的舰桥里,陈勇手拿望远镜,看了一眼正在登陆的陆战一师。
当第一轮炮击刚开始时,已经提前到位的陆战一师的士兵们,都在机械地做同一件事——抓起武器,检查弹匣,扣紧钢盔,然后顺着绳网往下爬。
登陆艇在海浪里上下起伏,士兵们跳进去,蹲成一排排,海水从舷边溅进来,打在钢盔上、打在脸上。
炮弹从他们头顶飞过,五公里外瓜岛方向的天际线在一闪一闪地发红、爆炸。
“开始登陆。”一名军官手一挥,他的登陆艇首先向前。后面的紧跟。士兵们弓腰趴在艇里,时不时抬头看着被炮火洗劫的那个岛。
第一轮炮击,各舰是自由开炮,大多数打空,但炮弹落地爆炸时掀起点火花和黑烟,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也让陈勇找到了改变坐标的理由。
他打开空战视角,整座瓜岛像一张摊开的地图,萤川人的营房、掩体、仓库、通道,全都标在他眼前。
接下来,他开始挨个点名了。
“根据第一轮炮击落点为参照,各舰听我指挥,改变坐标。〔印第安纳波利斯号〕重巡,目标,七号区域,方位082,距离一万四千八百。每三发一次,连续急促射……开火!”
〔印第安纳波利斯号〕重巡的九门203毫米主炮已经完成了再装填,炮弹是Mark19型穿甲高爆弹,单发一百五十二公斤,装药十公斤,九门炮几乎齐射,一次投送近一吨半的高爆炸药。
九门炮几乎同时怒吼。
九道火光在雨幕中炸开,炮口暴风把海面压出一个巨大的凹坑,海水像被烫伤一样朝四周逃散。
炮弹以两倍音速冲膛而出,弹道低伸,掠过十五公里的雨幕,朝瓜岛腹地砸去,十二秒后到达。
高木听见炮弹飞来时的呼啸声,但他无能为力,只感觉大地跳了一下,身下的小丘像被巨人从底下踹了一脚,他整个人从泥坡上弹起来,下巴磕在地上,牙齿咬破了舌头,血腥味灌满口腔。
他看见一发炮弹正中营房区,弹头贯穿木板屋顶,在室内起爆,十公斤炸药在密闭空间里释放的能量,把整座木板房抹掉,火焰、灰烬混着人体碎片朝四面八方喷射,四十多名士兵刚跑出来六七个,剩下的没感到痛,随着冲击波蒸发。
第二发偏了三十米,落在两座营房之间的通道上,但杀伤更狠。
弹片呈扇形横扫,撕碎了周围五十米内的一切活物。
一个正在往战壕里跳的士兵被弹片从后背切入,整个人在空中折叠成两截,上半截摔进了战壕,下半截留在了外面。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九发炮弹在六秒钟内全部落地。
爆炸声不是分开的,是叠加起来的,像一堵声波墙从岛上升起来,把所有人耳膜都震得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