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帘,劈头盖脸地砸在〔鸟海号〕的舰桥上,桅杆上的那面将旗,被大雨淋透,却迎风招展。
三川俊一双手背在身后,双脚分开稳稳站在指挥台前,任凭雨水从檐角灌进来打湿了他的将军制服。
从拉包尔出航到现在,十几个小时里他除了上厕所,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
“将军!”一名参谋走过来低声提醒道,“距离瓜岛还有一百二十公里。”
三川看了一眼舰桥室墙上挂着的时钟——夜间十一点十七分。
雨夜的能见度不足一千百米,舰队以二十六节的高速在漆黑的海面上劈浪而行,每一秒都像起伏在刀尖上。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弹射一架侦察机,去瓜岛上空低空盘旋侦察。”
几名参谋一愣。
其中一名少佐参谋走上一步:“将军,这个距离上弹射侦察机,万一被星云佬发现……”
“星云佬的德行我最清楚。”三川的声音很平静,深凹的眼神里露出一丝谑笑,“他们白天取得大胜,一定会得意忘形。再加上中午我从拉包尔派出的那支佯动舰队,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半夜冒雨长途奔袭。”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舰桥内每一张脸:“此番侦察,如果被星云佬发现,说明他们的警惕性没有松懈,舰队立刻掉头返航。如果侦察机在他们头顶盘旋而不被发现……”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参谋们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将军此计实在是高。”
另一人说:“看似冒险,实际上是投石问路,可以轻松甄别敌人此时的真实动向。”
语气里没有谄媚,只有发自内心的敬佩。
三川没有理会这句恭维,他看着顶尖的侦察机飞行员,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坚毅,才淡淡说道:“松井君,你的飞机准备好了?”
“报告将军,早已在弹射器上待命。”松井大尉立正回答。
“去吧。高度五百米以下,开航行灯。”
“开航行灯?将军……”松井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航行灯。”三川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星云佬连一架开着航行灯的飞机都发现不了,那他们今晚注定要睡在海底。”
“哈衣!明白了!”松井点头,后退几步,转身离开舰桥。
五分钟后,〔鸟海号〕重巡上冒出一团白色烟雾,“砰”的一声响起,一架侦察机被弹射器抛入雨夜,发动机的轰鸣声很快被风雨吞没,机尾的航行灯像一颗暗红色的星星,闪烁了几下,便消失在墨色的天幕里。
舰队继续向前。
航速没有降,但每一个站在舰桥上的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将是决定双方命运的时刻。
三川下令:“各舰保持无线电静默,瞭望哨加倍。如果侦察机在预定时间内没有返回……”
他没有说完。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侦察机没有返回,那么舰队就返回。
时间在海浪的拍打声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鸟海号〕重巡的舰桥里没有人说话,雨点砸在钢制甲板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机枪扫射,远处时不时有闪电劈开夜空,在几秒内把整片海域照得惨白然后又迅速归于黑暗。
三川站在那里,双手依然背在身后,像一尊雕像。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一小时后。
“将军,侦察机回来了!”
〔鸟海号〕的舰桥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舷梯口。
松井大尉浑身湿透地走进来,飞行服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三川转过身:“呦西!松井君,辛苦了。敌人的防御如何?”
松井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那表情混杂着狂喜、轻蔑和某种近乎宗教般的感恩。
“将军!”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敌人的舰队几乎没有防御。”
他擦干净湿淋淋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铺在海图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标记:
“敌人所有驱逐舰的巡逻完全是摆设。我按照您的命令打开航行灯低空飞行,他们居然以为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