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之歌KTV的前奏响起来——许冠杰的《沉默是金》。
老关放在膝盖上的食指忽然停了。
他偏过头，看了王雅君一眼，眼神里有一种王雅君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赞许，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认可。
像是一个老先生在课堂上听到后排学生，不经意间说出了最接近正确答案的那句话。
王雅君没有注意到老关的目光。
他盯着屏幕上缓缓滚动的歌词，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的粤语发音居然比想象中标准得多。
“夜风凛凛，独回望旧事前尘，是以往的我充满怒愤——”
他不是在唱。
他是在说话，用旋律的方式说话。
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清晰到近乎刻意的程度，尾音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刻意的颤音，没有炫技的转调，只是平平淡淡地把一首歌唱完了。
王雅君唱完之后，包厢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老郭把火龙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
“你他妈会唱粤语歌。”
“我说我不会唱，没说我不会学。”
王雅君把麦克风放在茶几上，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
老关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这首歌是谁写的词吗？”
王雅君摇了摇头。
“许冠杰和黎彼得。”
老关端起普洱，杯沿停在嘴边，没喝，“但有一个人在这首歌背后，很多人不知道——张国荣。”
他作曲的时候，正好处在事业低谷，每天都在被骂。
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写进了旋律里。
老关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笑骂由人，洒脱地做人。’这十个字，我抄了三十三年。”
王雅君默然。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为什么选了这首歌。
不是因为旋律好听，不是因为歌词经典，是因为今天一整天的对话，从太古广场的咖啡厅到凤凰卫视的演播厅。
从九龙塘的大排档到这间破旧的KTV包厢。
但是，老关和老郭对他说的所有话，本质上就是这十个字。
老郭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个时刻的重量，他没有像平常那样用插科打诨来打破沉默，只是默默地把点歌平板往前翻了翻。
点了一首Beyond的《海阔天空》。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把另一个麦克风塞到了老关手里。
老关没有推辞。
准。
太准了。
每一个音都在正中间，不多不少，不偏不倚，节奏稳得像节拍器，粤语咬字清楚得像新闻主播。
但最让王雅君震撼的不是音准——是老关唱歌时的表情。
没有闭眼，没有皱眉，没有招牌式的陶醉，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屏幕上的歌词，眼神平静得像一面不起风的湖。
他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的时候，没有嘶吼，没有呐喊，只是用一种历经千帆之后的口吻。
把每一个字安安静静地放在它该在的位置。
王雅君忽然明白了老关的交易风格为什么是这样的——不追涨，不杀跌，永远踩着自己的节奏。
不是策略决定的，是性格决定的。
一个人唱歌的方式，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做事的方式。
一曲唱完，老关把麦克风放回茶几上，端起普洱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郭倒是很激动，鼓了几声掌。
王雅君左手端着啤酒，右手拿着西瓜啃了一口：
“你们说特不靠谱五月份能访华吗？”
他看着西瓜皮上被自己咬出的月牙形缺口，语气尽量随意，“你们怎么看？”
老郭正在剥橙子，手指头被橙皮里的油滋了一下，眯起眼睛没说话。
老关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停了，然后端起普洱喝了一口。
“讨论别国领导人安全吗？”
王雅君以为他会这么回答。
老关把茶杯放下。
他说的不是特朗普。
他说的是鲍威尔的美联储主席任期到今年五月十五号结束，美联储官网白纸黑字，但有个细节很多人忽略了。
理事身份能干到2028年1月31号，也就是说他卸任主席之后可以继续留在美联储。
1948年Marriner干过这件事，有先例。
所以鲍威尔走不走得干净，谁也说不准。
王雅君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他作为主持人的职业本能，听到关键信息时不由自主的身体反应。
他想起自己下午在办公室整理的那份资料，美联储换帅的时间表确实和特朗普访华的时间高度重合，两个事件只隔了不到两周。
“凯文·沃什。”
特朗普一月三十号提名的，四月二十一号参议院开了确认听证会。
但事情卡住了——共和党自己人Tillis因为司法部对鲍威尔搞了个刑事调查，拒绝投票。
他原话是“先把这个调查撤了我才投你”。
民主党那边全部反对。
所以到今天，沃什能不能上任还悬着。
“那你觉得他上得了吗？”
王雅君追问。
老郭终于把橙子剥好了，掰了一半递给老关，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橙子的汁水很足，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上了。”
“什么？”
“我收到消息，司法部决定撤销对鲍威尔的刑事调查。”
Tillis那一票，应该能投上去了。
板上钉钉。
王雅君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闻推送。
这个新闻甚至还没来得及出现在任何一家财经媒体上。
他迅速拿起手机刷新了几次——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而坐在他对面的这个穿着洗得发白Polo衫的老头，正用手背擦嘴角的橙汁，随口就说出了一个他还完全没有掌握的信息。
“所以沃什会是下一任美联储主席。”
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一个刚被信息差碾压的人。
“人是换了，但方向呢？”
老关开口，“换人不重要，换方向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