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子把筷子从肠粉里拔了出来,没有吃,而是用筷子指着屏幕上黄金的K线图。
“老大,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巴老爷子建仓黄金的时候,黄金是多少钱?
大概在5000上下。现在黄金是多少?4625。他建在了山顶上,跌了8%。”
“一个一辈子都在说‘别人恐惧时我贪婪’的人,自己在5000块钱的时候贪婪了,然后在4600块钱的时候继续贪婪。
他到底在贪婪什么?”
叶回舟看着小胖子,看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地笑了。
“你在用你的时间尺度,去量巴菲特的。
你的时间尺度是天,是周,最多是月。
巴菲特的时间尺度是年,是十年,是一辈子。”
“你在4600块的时候觉得他亏了8%,他在4600块的时候觉得他赚了一个未来。”
小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筷子放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奶茶,喝了一大口。
叶回舟把目光转向刘平。
“刘平,你昨晚没睡好?”
刘平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确实有红血丝,不多,但在操盘室的冷白色灯光下很显眼。
“想了一晚上。”
“想出什么了?”
“想出了四个字——滞胀无解。”
刘平把笔记本翻开,翻到圈了数字的那一页,推过来给叶回舟看。
“美联储现在用的所有工具,都是需求侧的工具。
降息、加息、缩表、放水,全部都是调节需求端的。
但现在的通胀是供给端推动的,是地缘冲突掐断的供应链,是霍尔木兹海峡封锁推高的运费和保险费。
所以,是这70天来全球物流成本暴涨了三倍的那个‘三倍’。”
“你降息,解决不了运费涨价。你只会让已经进了ICU的通胀打上一针肾上腺素,直接诈尸。”
他看着叶回舟的眼睛。
“在供给端的问题解决之前,美联储做任何事都是错的。
不做,也是错的。这就是滞胀的无解之处。
不是因为美联储的人不够聪明,是因为他们手里的工具箱里,没有一件工具是用来修路的。
他们要修的不是需求这条腿,是一条已经被炸断了的供应链。”
叶回舟安静地听完,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昨晚想了一整夜,就想了这个?”
“不止。我还想了一个问题。”
“什么?”
“霍尔木兹海峡封锁70天了。油价从72涨到114。再封70天,油价会到多少?”
操盘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这个问题没人想过”的安静,是那种“这个问题每个人都在想、但没人敢说出来”的安静。
因为答案太可怕了。
不是150,不是200,是多少都有可能。
当一条供应链被掐断的时间超过了库存所能覆盖的时间,价格就不再由供需决定了。
价格由恐惧决定。
而恐惧——恐惧是没有天花板的。
叶回舟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杨爽旁边。
两个人并肩看着维多利亚港上的雾。
雾比刚才薄了一些。
你能看到对岸尖沙咀的楼群的轮廓了,灰色的、模糊的、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素描。
“杨爽,你在看什么?”
“看雾。”
“雾有什么好看的?”
“雾会散。但散了之后,是晴天还是阴天,不知道。”
叶回舟沉默了几秒。
“雾散了之后,不会马上知道答案。
市场会在雾散了的那个瞬间,给出答案。
不是在我们的显示器上,是在所有的显示器上。
在纽约,在伦敦,在东京,在这个星球上所有有K线图的地方。
所有的屏幕会在同一秒里跳出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不会提前通知你,不会等你建仓,不会管你是满仓还是空仓。
它只会做一件事——告诉你,你对了还是错了。”
他转过身,看着操盘室里的五个人。
“今天5月1号。西方不放假。
马在跑,黄金在跳。
我们坐在这里,不是在等一个机会。
是在等一个信号。这个信号不在K线里,不在技术指标里,不在任何一个人的预测里。
它在美联储的下一次利率决议里,在美国财政部下一份发债公告里,在COMEX白银五月合约的交割通知里,在霍尔木兹海峡的一艘油轮的船头上。”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今天的安排很简单。小胖子和马修盯白银。
盯死了。
五月合约的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杨爽盯油价。布伦特和WTI都要盯。
如果有任何关于霍尔木兹海峡的新消息,不管真假,先报上来。
刘平盯美债。两年期、十年期、三十年期,全部要盯。尤其是两年期,如果破了5.2,立刻告诉我。”
他顿了顿。
“老关,你什么都不用盯。你坐在这里喝茶就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喝茶的时候,把你脑子里转了二十年的大宗商品经验,转成声音。我们听着。”
老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茶杯的边沿上方投过来,看着叶回舟。
“你是在让我做你们的大脑?”
“不。你在做我们的第三只眼睛。
我们五个人盯了五个方向,总有盯不到的地方。你帮我盯着那些盯不到的地方。”
老关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沙发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他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叶回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显示器上黄金的报价。
4625.6。
这个数字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变过。
不是因为市场不动了,是因为这个数字是昨天的收盘价。
今天的盘面要等晚上才开。
但时间不会等人,不会因为今天是五一、因为放假、因为你在吃叉烧肠粉而放慢哪怕一毫秒。
时间在以它最冷酷的速度向前推进,一秒一秒,一分一分,一小时一小时。
每一秒里,都有人在买入,有人在卖出,有人在做空,有人在平仓。
每一秒里,都在发生一些你永远看不到的交易,在你永远不知道的价位上,由你永远不认识的人执行。
叶回舟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今天凌晨收到的那条消息,发送者是埃里克,内容只有一行字:
“巴菲特在奥马哈的麦当劳吃了个汉堡,然后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黄金不是用来对冲通胀的。黄金是用来对冲愚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