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海水灌进他的靴子,像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脚。
船体在呻吟,钢铁撕裂的声音从脚下传来,像一头巨兽在垂死喘息,令人内心恐惧。
山口闻多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
海水已经没过了小腿,不是缓缓地涨,是在加速。
舰尾越来越重,舰首越翘越高,海水从破口处涌入,像瀑布一样灌进舰体深处。
他的腿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站直,不能抖,不能让别人看见。
死亡这东西,远看是一座山,近看是一把刀。
远看时,谁都敢说“我不怕”,等到刀架在脖子上,冰凉的刃贴着皮肤——那时候还敢说“我不怕”的人,才是真的不怕。
山口闻多以为自己是那个人。
但海水没过他小腿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不是。
就在山口后悔时——
“司令官!”伊藤又跑了回来,“您有什么话,要留给家人的吗?”
山口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了”,但这句话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后,伊藤就离开了。
海水又涨了一截,到了他的膝盖。
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司令官?!”然后伊藤看见了山口惨白的脸,哆嗦的嘴唇,眼神在躲闪。
伊藤懂了——将军后悔了。
没死之前,他是勇士,死亡逼近时,他只是一个怕死的人。
他理解!这不是懦弱,这是人性。
任何人在死亡真正逼近之前,都可以豪言壮语。
但当死亡真来临时,那种抽象的“决心”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山口将军不是不想死,是到了那个份上,身体比意志更诚实。
“司令官!”伊藤的声音突然放大了,故意让正在离开的人都听见,“您不能死在这里!舰队还需要您指挥!〔瑞鹤号〕还在,您得去带着他们继续战斗!您是皇帝陛下的武士,您要继续杀敌,报效帝国!”
伊藤这话说的好听,无懈可击!
顿时,又有些人跑了回来。
山口看了伊藤一眼,这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感激——感激这个伊藤给了他一个台阶。
“可是……”山口还想演一下。
“没有可是!”伊藤伸手去给他解绳子,“这是全体官兵的请求!您必须活着!”
山口挣扎!
伊藤:“你们几个把司令官架到驱逐舰上,违抗命令的惩罚我来担当!”
水手也围了过来。“司令官!您活着,我们才有主心骨!”
山口没有再说话,任由水手们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海水到了他的大腿,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他的靴子陷在甲板上的杂物里,差点摔倒。
一个水兵扶住了他,他推开那个水兵的手,想自己走,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摔进了水里,呛了一口咸腥的海水。
水兵们七手八脚地把他从水里捞起来,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战斗帽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没有人笑。
但也没有人觉得他悲壮。
他们只是沉默地扶着他,把他送到〔风云号〕驱逐舰边上。
山口爬上网的那一刻,手在发抖,抓了好几次才抓住绳索。他的靴子太滑,踩不住网眼,整个人吊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最后还是两个水兵在上面拉,一个水兵在下面推,才把他拽上了〔风云号〕的甲板。
他瘫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远处,〔祥龙号〕的舰首高高翘起,火焰和浓烟吞没了整艘船……
忽然,一声巨响传来。
驱逐舰上的灯光照向那艘巨舰。
舰体从中间断裂了。
钢铁被撕裂的声音压过了海浪,压过了风声,已经没入水面的舰首和舰尾同时翘起,像两座燃烧的山峰,在夜空中定格了三秒。
然后,它沉了。
漩涡吞没了残骸,火焰被海水浇灭,浓烟散入夜空,海面上只剩下油污、碎片,和几个在浪涛中起伏的橘黄色救生筏。
七万五千吨的钢铁巨兽,从海面上消失了。
半分钟后,它沉没的地方,海水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山口闻多闭上眼睛:“给山田司令长官发报。〔祥龙号〕沉没。”
——
时间回调到〔祥龙号〕被挂着将旗的无畏式击中时。
看着〔祥龙号〕连续中弹、中雷骤停在海面上燃烧,南云整个人都麻木了。
但空中敌机还在,他不敢降下哪怕一节航速——谁知道这片海域里,究竟藏了多少艘星云佬的潜艇。
二十分钟后,一架侦察机报告,敌人攻击机群全部离开,〔祥龙号〕失去动力,瘫在海面上,正在救援中。
〔利根号〕的舰桥室里一片死寂。
连续丢了三艘航空母舰,这对士气的打击是灾难性的。
还是南云最先恢复过来:“诸位,虽然损失了三艘航母,但我们并非没有反击的能力,我们还有〔瑞鹤号〕,还有近百架战机,战斗没有结束,我们依旧可以取得胜利。”
草鹿龙之介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是没有说话。
他知道大势已去。
在四对四情况下都没有取胜,现在一对四,拿什么取胜?
感到深深愧疚的源田走到海图前面,向南云建议:“司令官,敌人就在前方,距离我们不超过230公里,如果我们全速前进,就有可能与敌进行水面战斗。”
见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目光中流露出希望,源田顿了顿,转脸看向西面的残阳:“敌人航母的数量虽然超过我们,但他们只有五艘巡洋舰和七艘驱逐舰,而我机动编队有二艘快速战列舰、五艘重巡洋舰、三艘轻巡洋舰和十一艘驱逐舰,完全可以凭借炮火优势把他们消灭。”
草鹿龙之介问道:“原田君的意思是,夜战?”
源田点点头:“我主张夜战。我方损失了三艘航母,但我们舰队的火力依然占据绝对优势,且我们夜战天下无敌,只要找到敌人的舰队,就可在夜间消灭他们。”
源田的计划,顿时让舰桥室里一众军官们又看到了希望。
一名参谋说:“天就快要黑了,可我们并不知道敌人的确切位置,怎么夜……”
源田打断他:“侦察机已经派出去了,天黑之前会带来消息!”他说着在海图上某个位置狠狠画了一笔,“敌人就在这里。”
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南云。
而连遭败仗的南云老毛病又犯了——他又犹豫了。
就在不久前,他刚发电报给山田五十六。
曾经极度厌恶对方的南云,此时却迫切希望得到山田的指示。
就在南云犹豫不决时,一名情报官快步走进:“司令官!山田司令长官来电!”
南云伸手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