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闪过这一片海面。
“左舷,鱼雷。四枚!”
〔祥龙号〕上的瞭望哨终于发现了海面上那四条白链似的鱼雷航迹,机枪鸣枪报警。
刹那间三艘驱逐舰迅速朝左舷驰来,拼命向鱼雷射击,想在鱼雷击中目标前把它们引爆。
可是,距离太近,他们发现得太晚,什么都来不及了。
一艘驱逐舰居然拼命驶过来挡雷。
“轰!”
第一枚鱼雷拦腰撞上了它的舰体中部,三百多公斤高爆炸药在水下炸开,驱逐舰像一根火柴棍一样被折断,舰首和舰尾同时翘起,以可见的速度灌水下沉。
另外三枚鱼雷中的一枚,在〔祥龙号〕的左舷激起一声巨响。
“打中它了!”声呐兵兴奋地低吼。
不用他提示,〔鹦鹉螺号〕上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水面上连续传来两声巨响。这是鱼雷命中了。
所有人都在握拳庆祝!
F·布罗克曼中校却不敢庆祝,盯着深度表。
鱼雷离膛的那一刻,潜艇的重量瞬间轻了将近六吨,艇首微微上翘——这是发射后的正常反应,但也是最容易被探测到的时刻。
“左满舵。深度六十,最大航速。”
F·布罗克曼凭听觉判断出左侧那艘驱逐舰来的更快,他做出大胆但危险的左满舵决定,如果被敌人识破,九死一生。
但此时只能冒险。
他赌敌人认为他不敢迎着驱逐舰硬上。
“左满舵!”舵手重复,将舵轮打到底。
潜艇的舰首猛地向下扎去,压缩空气嘶嘶作响,主水柜高速注水,深度表的指针开始疯狂摆动——三十五米、四十米、四十五米……
声呐兵的头紧紧贴着耳机:“驱逐舰正在加速……螺旋桨声越来越近!”
F·布罗克曼中校死死盯着艇顶:“继续下潜!深度八十!”
值更官犹豫了不到半秒:“是!深度八十米!”
鹦鹉螺号的最大安全深度是九十米。八十米已经是危险的边缘,但布罗克曼知道——在驱逐舰面前,深度就是生命线。每深一米,敌人声呐的探测距离就缩短一节。
深度表指向六十五米时,头顶上传来深水炸弹入水的声音,稳定器发出“嘶嘶声”——那种金属敲击声像一把冰锥,从海面直刺进每一个艇员的脊髓。
那是潜艇兵最恐惧的声音。
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在攥拳头,有人闭上眼睛在祈祷。没有人说话。
布罗克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汗珠流进深凹的眼窝。
值更官:“敌人发现我们了?”
F·布罗克曼:“这是试探。”
值更官:“深度以达八十米!”
F·布罗克曼:“航速2!关掉所有非必要设备。通风风扇、水泵、照明减半。所有人保持绝对安静。”
潜艇迅速慢了下来,像深海树懒缓慢蠕动,潜艇内部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照明灯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暗红色的应急灯,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像幽灵。
声呐兵全神贯注倾听深水炸弹的距离。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脸,生怕他突然变色。
东南方向是远离〔祥龙号〕的方向,也是驱逐舰重点搜索的方向,那里也是中途岛的方向。
任何正常的潜艇指挥官,发射后都会朝远离目标的、己方方向全速逃跑。
而布罗克曼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他下潜后转向敌人,出其不意地往敌人的眼皮底下钻。
声呐兵的声音压得极低:“驱逐舰的螺旋桨声渐远,朝东南方向去了。”
F·布罗克曼中校用衣袖抹去眼眶里的汗水:“继续监听。”
他又对值更官说:“保持航向,航速三节。十五分钟后上浮至三十米,最大战速。”
值更官:“……”
鱼雷舱里传来装填手低声的询问:“长官,要重新装填吗?”
F·布罗克曼摇了摇头:“不急。先活着出去再说。”
潜艇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行,像一尾从鲨鱼嘴边溜走的鱼。
海面上,一艘驱逐舰还在搜索。但它们不知道,鹦鹉螺号已经不在它们以为的那个方向了。
另一艘在救被击沉那艘驱逐舰上的人。
而〔祥龙号〕终于支撑不住了——它的平衡被打破了,舰身开始朝一边倾斜。
已经精疲力尽的管损队无力回天了。
七万五千吨的钢铁巨兽发出了最后哀嚎,龙骨发出的响声预示着这里将是它的墓地。
山口闻多站在舰桥上,海水快要升到甲板上。
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缓缓地摘下帽子,面朝东方,闭上了眼睛。
火光照耀着舰上那一张张惊恐沮丧的脸,除伤亡人员外,还有三百多人。
过了一会,山口闻多睁开眼,对一个个肃立看着他的水手们训话:“我是这支航母舰队的司令官,由于我没能忠于职守,指挥无效,致使〔祥龙号〕遭到敌机攻击。”
很多水手低下头。
有人开始哭泣。
“我山口闻多有愧于皇帝陛下,有愧于帝国,目前我只能与本职共存亡,献身皇帝和帝国。我现在以司令官的名义命令你们,立即全体离舰,继续英勇战斗,直到最后胜利!”
得到司令官的命令,有的水手开始往驱逐舰上撤退,有几名参谋不肯离舰。
“司令官!我留下来陪你!”参谋长大步走到山口身边。
另外几名参谋也跟了过来。
山口闻多:“你们都是帝国的精英,接下来的战斗,还需要你们尽全力争取胜利。我命令你们,现在离舰!”
参谋长:“司令官……”
山口闻多声音突然拔高:“这是命令!”
“哈衣!”参谋长答应着,从身边的淡水桶里舀了一杯淡水,递给山口闻多,只当诀别酒。
山口端起这杯淡水,与部下凄然饮别。
然后大家忍痛地向停在一边的〔风云号〕驱逐舰上转移。
首席参谋伊藤海军中佐不忍离开山口,再次走上前哀声问道:“将军,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山口闻多高喊:“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伊藤海军朝他鞠躬,转身离开。
山口:“伊藤君,等一下!”
伊藤转身:“将军!?”
“把我绑在桅杆上,我要与这艘舰一起长眠,永不分开。”
伊藤流着泪,把山口闻多绑在桅杆上,鞠躬后离开。
海水漫过了山口的脚踝。
他站在舰桥外的平台上,背靠着那根钢柱,闭着眼睛。
他在等。等海水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然后一切结束。
他敬佩武士道精神,敬佩那些英雄在赴死时脸上带着微笑,心里想着天皇陛下。他以为自己也能做到。
但现在,海水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