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调。
山田五十六坐在〔大和号〕的作战室里,一脸轻松地看着幕僚们谈论即将到手的胜利。
窗外,夕阳正沉向海面,把整片海域染成了暗金色。
军官们三三两两站在舷窗边,有人端着咖啡,有人叼着烟,有人双手插兜,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
尽管近藤信竹中将的舰队在途中遭到中途岛岸基战机的骚扰,损失了几艘运输船和驱逐舰,但联合舰队的所有人都没有指望,这场海战后,舰队会毫发无损。
战争哪有不自损的?
山田五十六在发起这场战役前,就有了心理准备:损失一艘航母,可以坦然接受。毕竟敌人的飞机和战舰不是纸扎的。有战争就有损耗。
就在不久前,参谋长宇垣缠少将专门嘱咐厨房,备好清酒和佳肴,等前线传来捷报时全舰一起庆祝。
那些酒坛子现在就码在餐厅角落里,封口上系着红带子,预示着胜利。它们等着被庆祝的军人们打开。
厨师们吹着口哨准备最好的食材,期盼胜利后早如返航。
“敌人有两艘航母,五艘巡洋舰和十三艘驱逐舰。”一个参谋靠在窗边,掰着手指头笑着计算,“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块肥肉啊!”
“可不是嘛!”另一个军官接话,“这一战过后,星云佬应该会夹着尾巴坐到谈判桌前,央求议和。”
“星云佬就是这副德行。只有把他打通了,打怕了,他们才能臣服。”
“南云长官这一战,肯定能把星云佬打服。”一个年轻参谋意气风发,“我们有四艘超级航母,有天下无敌的零式战斗机,这一战过后,太平洋上我们说了算!”
“可惜了帝国那批刚试飞的新式战机,”有人笑道,“还没上场一展身手,我们就已经赢了!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众人哄笑。
宇垣缠端着茶杯,站在山田身旁,脸上带着矜持的微笑,他没有参与讨论,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山田五十六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的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猎人即将收网时的光。
就在这时,作战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情报官田冲三郎中佐快步走入,他的步伐很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然后,所有人看见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舰桥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田冲三郎满脸沉痛,眉头紧锁,嘴角下垂,眼神悲怆,脸色像死灰一样,他手里捏着一份电报。很用力。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所有人的心底探出了触角——田冲的表情,从来都是前线的晴雨表。他笑,就是捷报;他嘴角下垂,不是好事。
而他现在脸色死灰,眼神悲怆……
有人不敢往下想了。
宇垣缠心里“咯噔”一下,他生怕自己眼花,再一次仔细端详田冲的表情。没错,那不是演戏,不是恶作剧,那是天塌下来的表情。
有人暗暗祈祷:田冲君这表情是故意装出来吓唬大家的吧?他是等山田司令长官脸上露出笑容时,让所有人先惊后喜吧!?
田冲三郎一言不发,走到山田五十六面前,双手将电报递上,然后他就像一个被煮熟的大虾,弯腰低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山田五十六缓缓接过电报。
他的目光扫过纸面。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变成灰白,那双一向沉稳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整个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像。
舰桥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山田的脸,忘记了呼吸。
终于,宇垣缠忍不住了:“司令长官……”
山田没有回答,把电报递给宇垣缠。
宇垣缠接过电报,先扫过所有看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
“遭敌舰载机和陆上飞机攻击,〔浩瀚号〕、〔八纮号〕沉没,〔祥龙号〕遭到重创起火,〔瑞鹤号〕轻伤。我们暂时战略性北撤,重新集结兵力。”
宇垣缠的手开始发抖。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人忍不住问:
“阁下?”
“参谋长阁下!这是怎么了?”
“阁下,到底怎么了?”
宇垣缠仿佛没有力气说话,把电报递给旁边的人……电报在人群中传阅,每传到一个手里,那张脸就白一分。
“这……这不可能……”
“三艘?三艘!”
“浩瀚、八纮、祥龙……”
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有人攥紧了拳头不停地往墙上砸。
出去方便回来的首席参谋黑岛龟人大佐,看着众人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一把夺过电报,看完之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
“八嘎!”他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蹦起来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南云这个废物!他是怎么打的?四艘航母对两艘,损失三艘?三艘!这个废物!八嘎!”
他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揪自己的头发,最后竟然蹲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他在哭。
一个海军大佐,在作战室里哭了。
这是他制定的战术计划,如今仗打成了这样,他的心比谁都难受。
没有人笑话他。
因为所有人都想哭。
宇垣缠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紧紧的。
突然,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就不该同意让南云上!”他的声音近乎咆哮,“军部那帮人,非要推这个庸才上来!现在呢?三艘航母!三艘!全部没了。”
他顿足捶胸,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当初如果让山口闻多当机动部队司令官,何至于此!军部历来按资排辈,忽视真才实学,才导致今天的溃败。军部难逃其咎!”
宇垣缠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发紫,不停颤抖。
没有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谁都知道山口闻多的才能远超南云,可在帝国的军队里,能力要让位于资历。
山田五十六坐在椅子上,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份电报。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紧闭,手指在纸面上反复摩挲,好像多看几遍,那几个字就会变成别的意思。
但不会。
〔浩瀚号〕沉了、〔八纮号〕沉了。〔祥龙号〕也沉了,仅剩的〔瑞鹤号〕受伤。
这是事实。
山田缓缓抬起头,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有人暴怒,有人哭泣,有人瘫坐,有人沉默,整个联合舰队司令部,像一锅煮沸的粥,乱成了一团。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压制了所有的嘈杂。
在这一刻,这位联合舰队的枭雄,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赌徒,他要赌一把。
赌一把最大的。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