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
海面上升起一层淡雾,像纱一样贴在水面上,把时隐时现的月光搅碎成一片朦胧的银白。
横山智也少将站在〔金刚号〕战列舰的舰桥室里。
室内只亮着昏暗的夜行灯,红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染得像涂了一层铁锈,人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横山智也双手撑着海图桌,盯着那张画满航线、距离和时间的图纸,已经很久没有挪开眼睛了。
“再推演一遍。”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舰桥里很清晰。
“哈衣!”
几名参谋俯下身,铅笔尖在海图上沙沙地移动。
“第一种情况,”一名中佐率先开口,“山口少将的第一机动部队按时赶到,按预定路线,凌晨四点十五分左右可以与我们汇合。届时我方将拥有四艘战列舰、九艘重巡和十八艘驱逐舰,无论遇到J·弗莱彻的航母舰队还是直接炮击中途岛,均有压倒性优势。”
他说着,用绿色铅笔在图上画出一条汇合的箭头,又迅速用红笔在箭头上写下四、九、十八。
然后继续说:“第二种情况,山口将军的战队因故延误,无法在拂晓前抵达。我方独立面对敌情。”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
“独立情况下,”另一名少佐接过话,“我方现有战列舰两艘、重巡五艘、轻巡两艘、驱逐舰十艘。如果仅仅是对陆炮击,火力足够。但需要防备中途岛的岸基航空兵。岛上至少有四十架陆战队飞机和三十架卡特琳娜水上侦察机。天亮后,敌机一旦起飞,我们缺乏航母舰载机的空中掩护,将陷入被动。”
横山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的腰弯得更低,看着海图上的那些标注与箭头。
“第三种情况,”中佐继续道,“如果在中途岛附近遭遇J·弗莱彻的特混舰队。按情报,敌航母至少有三艘。我方在无空中掩护的情况下与航母编队白天交战……胜算不足三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如果是夜间或凌晨近距离遭遇,我方的战列舰和巡洋舰优势明显。敌航母在夜间无法有效放飞舰载机,只能靠驱逐舰和巡洋舰护卫。如果我们能咬住他们,拖到天亮,山口少将的舰队再从另一侧夹击。”
他的铅笔在海图上点了几下,画出几条纠缠的箭头,巴掌在上面重重一砸,“那么,就算不能全歼敌人,至少可以拖住他们,为主力部队争取合围的时间。”
横山智也的眉毛稍微舒展一些,没有说话,直起身走到舷窗前。
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他用手指抹开一小块,望出去。
黑沉沉的海面,只有〔金刚号〕自己的航迹在微弱的月光下翻出白色泡沫,后面的几艘驱逐舰在海面上忽隐忽现。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三十二分。
再过两个半小时天就要亮了。
如果全速前进,四点三十分左右,舰队就能抵达中途岛外海。
那时天色将明未明,海雾还没有散尽,是警戒最松懈的时刻,哨兵熬了一夜,眼皮最沉;炮手轮换刚完,新上来的还没适应暗视觉;巡逻机通常在天亮前半小时才陆续起飞。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稍纵即逝的时间窗口,也是他这支舰队胜负的关键。
横山心里清楚,如果不抓住这个窗口,等到天光大亮,中途岛的卡特琳娜一定会发现他。
届时岛上轰炸机、鱼雷机和卡特琳娜水上飞机一齐起飞,自己这支没有空中掩护的水面舰队,就是砧板上的肉。
而山口闻多能不能赶到,谁也说不准。
无线电静默状态下,无法联络确认,他只能赌一把,赌山口会准时到达。
但丰富的海战经验告诉他,他不能把自己的舰队全押在别人的准时上。他得有自己的后手。
“报告舰长!”导航员的声音从操舵位传来,打断了沉默,“当前航速二十九节,距离中途岛约一百公里。是否继续全速行驶?”
所有人都看向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