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东哥？”
“是不是哪里唱得不好？”
张亚东没有直接回答，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说道：
“你的技术，没问题。”
“音准，节奏，气息，都很好。”
“甚至可以说，好得有点过头了。”
刘亦非更迷糊了。
“好还不对吗？”
“好，但没味道。”
张亚东一针见血。
“你刚才那段戏腔，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京剧演员，在完成一次标准化的表演。”
“每一个转音，每一个拖腔，都工工整整，挑不出毛病。”
“但这里面，没有杨玉环。”
他看着刘亦非，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首歌叫什么？”
“新贵妃醉酒。”
“对，是贵妃醉酒，不是戏子唱戏。”
“杨玉环是什么人？她是贵妃，是大唐最受宠的女人。”
“她醉酒后唱的这一段，应该是什么感觉？”
张亚东循循善诱。
“不应该是这种四平八稳的，学院派的唱法。”
“这里面，应该有她的幽怨，她的不甘，她的恃宠而骄，甚至还有一丝对命运的迷茫。”
“她的情绪，应该是复杂的，矛盾的。”
“你唱得太干净了。”
张亚东的话，让整个控制室都安静了下来。
薛之谦他们几个，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脸上也思索和敬佩。
这就是顶级制作人。
他们看到的，是技术的完美。
而张亚东听到的，是技术之下的，情感的缺失。
刘亦非站在录音间里，也愣住了。
她仔细回味着张亚东的话。
“没有杨玉环……”
“太干净了……”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这段时间，一门心思都在钻研戏腔的发声技巧，力求做到最标准最动听。
却忽略了，唱歌，最终唱的还是情绪，是故事。
她把技术练上去了，却把人物给丢了。
和演戏一样，没有代入人物情感里。
顾昀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按下了通话键。
“茜茜。”
“哥哥。”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聊《活埋》剧本的时候，我说过的话？”
顾昀提醒道。
“表演，不是演一个情绪，而是去成为那个人。”
“唱歌，也是一样。”
“你现在，不是刘亦非在唱戏腔。”
“你就是杨玉环。”
“你站在百花亭，等了半天，你心爱的男人没来，他去了别的妃子那里。”
“你是什么心情？”
“你是贵妃，你不能像普通女人一样撒泼哭闹，那有失体面。”
“但你心里，委屈吗？怨恨吗？”
“你只能借着酒劲，把这些情绪，都唱出来。”
“唱给那些宫女太监听，也唱给你自己听。”
顾昀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他的话，为张亚东的理论，补充了最生动的画面感。
刘亦非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懂了。
彻底懂了。
她需要代入的，不仅仅是贵妃的身份。
更是那一刻，百花亭中，那个独守空约，借酒浇愁的女人的心境。
“我明白了。”
她对着控制室，重重地点了点头。
“东哥，哥哥，我们再来一次。”
张亚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看了一眼顾昀，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这两个人，一个懂技术，一个懂故事。
搭档起来，确实是天作之合。
“好。”
“准备好了，就给我个手势。”
张亚东重新播放了伴奏。
刘亦非在录音间里，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
她努力地将自己从刘亦非这个身份中抽离出来。
脑海中，浮现出顾昀刚才描述的画面。
百花亭，冷月，酒。
还有那个，说好了要来，却没有来的男人。
一种委屈，酸楚，又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慢慢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刚才，她的眼神是清澈的，明亮的。
那么现在，她的眼神里，便多了一层水汽，一丝朦胧，像是隔着一层醉意在看这个世界。
她对着控制室，轻轻举起了手。
音乐再次响起。
这一次，从第一句开始，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金雀钗，玉搔头，是你给我的礼物……”
同样的歌词，同样的旋律。
但她的声音里，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不是刻意的技巧，而是一种自然流露的情绪。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次，刘亦非的声音里，有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