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张亚东鬼斧神工的编曲下，交织在一起，却又无比和谐。
章国荣静静地听着。
他的眼睛，看着录音棚里，那个穿着粉色花里胡哨图案T恤，闭眼吟唱的女孩。
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稚气的，年轻美丽的脸。
再听着她唱出的，那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的，苍凉的曲调。
一种奇妙的，光影交错的感觉，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浮现。
一个故事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一曲唱罢。
“这遍不错。”
张亚东隔着玻璃，对他们比了个大拇指。
顾昀和刘亦非相视一笑，从录音间里走了出来。
章国荣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种特别的光。
“阿昀。”
他忽然开口。
“我有个想法。”
“嗯？”
“我想给这首歌，拍个MV。”
顾昀愣了一下。
“拍MV？”
“对。”
章国荣兴奋的点头。
刚刚完成第一次新人导演，眼下他的创作灵感爆棚。
“我刚才有了一个灵感。”
“我想拍一个故事。”
他站起身，在监听室里来回踱步，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状态。
“一个，关于戏子和将军的故事。”
“民国时期。”
“一个唱青衣的女孩，一个年轻的救国军官。”
“他们在戏楼里相遇，相知，相爱。”
“后来，战争爆发了，军官要上前线。”
“临走前，他来听她最后一场戏。”
“他答应她，等仗打赢了，就回来娶她。”
“女孩穿着大红的戏服，在台上为他唱了一出《霸王别姬》。”
“台下，只有他一个观众。”
章国荣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
他不像是在说一个故事，他像是在描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真实历史。
“军官走了。”
“女孩就一直在等。”
“她脱下戏服，遣散了戏班，守着那个空无一人的戏楼，从春天，等到冬天。”
“最后，她等来的，不是她的将军。”
“是敌人的军队，和将军那支军队阵亡的消息。”
“那天，城破了。”
“敌人在城里烧杀抢掠，狂欢庆祝。”
“女孩，重新画上了妆，穿上了那件最红的戏服。”
“她一个人，走上了那个已经破败的戏台。”
“台下，坐满了狂笑的敌人。”
“她对着他们，唱起了那首，她只为她的将军唱过的《霸王别姬》。”
“一曲终了。”
“她拔出头上的金簪，自刎于台上。”
“大火，从戏楼里燃起，将所有的一切，都烧成了灰烬。”
章国荣讲完了。
故事不长，但画面感极强。
刘亦非用力地搂紧了顾昀的手臂。
她被这个故事深深地打动了。
张亚东也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笔掉了都不知道。
顾昀看着章国荣。
他知道，这或许不是章国荣临时起意。
这个故事的内核，和他之前在《霸王别姬》里饰演的程蝶衣，有着某种精神上的延续。
都是关于戏子的宿命，关于风骨，关于毁灭。
“莱斯利。”
顾昀开口问：“你想怎么拍？”
“你来演那个军官。”
章国荣指向顾昀。
“茜茜，演那个戏子。”
“我没问题。”
刘亦非第一个举手，眼睛亮晶晶的。
能和顾昀一起拍这样一个故事，她求之不得。
“行。”
顾昀点了点头。
原本他也打算拍几个MV的。
本想把还在《仙剑》里磨后期的宁昊抓来抽空拍的。
现在章国荣这么兴致勃勃的，自然也不能扫了他的兴。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章国荣问。
“拍快点。”
顾昀耸耸肩膀，一脸无奈道。
“莱斯利，你怕忘了自己还是《绣春刀》的导演了吧？”
“前期筹备工作还有很多要你拿主意的。”
章国荣笑了。
“放心。”
“我每天都有跟剧组联系着的。”
“一个MV而已。”
“最多一个星期，足够了。”
说干就干。
章国荣立刻就拉着顾昀和刘亦非，开始讨论剧本的细节。
他又把懒人影视的美术总监陈鑫，和几个核心的幕后人员，连夜叫了过来。
就连那四个跟着学习的北电导演系学生也被拉了壮丁。
顾昀将章国荣描述的那个故事做了润色，写了个MV剧本给他。
……
章国荣坐在保姆车的后座，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分镜脚本。
车窗外的京城景飞速倒退，街边的杨树叶子在秋风里泛着黄。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纸上。
纸上是用铅笔画出的一个个方框，框里面是人物的动作，机位的角度，还有光影的示意。
这是他为顾昀和刘亦非那首《赤伶》准备的MV分镜。
他亲自画的。
旁边坐着MV的执行导演，刚刚从宁昊那接过来的郭靖宇。
回想起刚刚章国荣选了他，没选陆阳。
郭靖宇到现在还感觉浑身舒爽。
他和陆阳是一起被顾昀看中加入懒人影视的。
一起做仙剑的副导演，一起参与后期。
两人自然也有个比拼心理。
虽然只是个MV，可他也要拿出十二分精神，争取做到最好。
郭靖宇一脸兴奋地看着章国荣。
“荣哥，您看这个景，我们是在中影摄影棚里现搭一个，还是去戏园子实拍？”
章国荣的指尖停在一个画着戏台全景的方框上。
“搭一个吧。”
“实拍的戏园子，光不好控制，而且很多地方都旧了，拍出来没有那个味道。”
“我们自己搭，可以完全按照我们的想法来。“
”后台，戏台，观众席，都要做出那种梨园盛景的感觉，但是又要有一种残破感，新旧交替的冲突。”
郭靖宇连连点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记下。
“明白了，荣哥，就是要做旧如旧，又要体现出华美。”
章国荣嗯了一声，翻到了下一页。
上面是两个旦角扮相的人物，一个眼神坚毅，一个眼神悲戚。
“演员的妆造，我已经请了人。”
章国荣说。
“就是当年《霸王别姬》的化妆老师傅，宋师傅，他愿意出山帮这个忙。”
郭靖宇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可是个大人物。
“那太好了，宋师傅的手艺，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嗯，所以这次的MV，我不希望它只是一个音乐录影带。”
章国荣把分镜脚本合上，放在腿上。
“我希望它是一部微电影，一个完整的故事，关于传承，关于牺牲，关于火光里的绝唱。”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邃的东西。
郭靖宇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他觉得，章国荣想拍的，或许不只是一首歌，更是他自己心里的某个梦。
……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奔驰保姆车平稳地驶入了东城区的和平里小区。
小区是八十年代建成的，红砖的居民楼透着一股岁月的气息。
顾昀从后座拿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盒茶叶和一些水果。
刘亦非手里则紧紧攥着一个索尼随身听，里面放着他们刚刚录好的三首歌的磁带。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
空气里有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味道。
到了五楼，顾昀在左手边的防盗门前停下。
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很快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家常衣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正是国家京剧院的著名表演艺术家，张曼玲。
“你们俩来啦。”
张曼玲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快进来。”
“张老师好。”
顾昀和刘亦非齐声问好。
“老师，没打扰您休息吧？”
刘亦非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傻孩子，我一个老婆子，哪有那么多觉睡。”
张曼玲把他们让进屋里。
“说了多少次，人来就行，每次都带东西。”
她嘴上说着，还是把东西接过去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两人一周来两次学习戏腔。
以前每次来还都带顾家的药酒给张曼玲养养身子。
后来被张国荣给消耗完了，就只能带点其他的了。
屋子不大，但是收拾得一尘不染。
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的老剧照，照片上的人穿着戏服，神采飞扬。
沙发是布艺的，有些年头了，但很干净。
“坐吧，我去给你们倒水。”
“张老师，我们自己来。”
顾昀连忙说。
“坐着，跟我还客气什么。”
张曼玲摆摆手，进了厨房。
顾昀和刘亦非在沙发上坐下，姿势都有些端正。
虽然张曼玲在教学的时候毫无保留，待他们如同亲近的晚辈，但两人在她面前，始终保持着对一位艺术家的尊敬。
很快，张曼玲端着两杯温水出来，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说吧，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有新东西给我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