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5,第三轮射击。
这一次取得了两发命中。
第一发来自X炮塔。
十五英寸穿甲弹以接近垂直的弹道角砸下来,穿透了欧根亲王号舯部右舷仅存的水线装甲板,那块装甲板已经被前几轮的近失弹冲击波震出了裂纹。
弹头继续向内钻入,穿透了副炮弹药库的顶部装甲,在弹药库内部引爆。
十六公斤TNT当量的穿甲装药在密闭的弹药库内爆炸,冲击波点燃了存放在库内的数十包无烟发射药。
殉爆!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欧根亲王号的舰体中央升腾而起。
高温高压燃气沿着供弹通道急速向上膨胀,冲破了沿途所有的装甲隔舱门,舯部龙骨结构瞬间断裂。
在英德所有参战水兵震惊的目光中,这艘一万七千吨的重巡洋舰从舯部直接断成两截。
前部的舰艏高高翘起,几乎垂直于海面,后部的舰艉在断裂处涌出大量蒸汽和黑烟,迅速向海面下沉去。
不到三分钟,欧根亲王号沉入了冰冷的大西洋。
亚瑟听到了欢呼声。
不是从指挥塔里传来的,指挥塔内的军官们还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没有时间欢呼。
声音来自外面,来自露天甲板上那些蹲在防空炮位旁的炮手,来自桅杆顶部的瞭望哨,来自烟囱后方的损管队员,来自每一个能够看到右舷方向海面的水兵。
“Yes——!“
“打得好——!“
“上帝保佑皇家海军——!“
欢呼声从舰艏传到舰艉,从露天甲板传到上层建筑,然后席卷了整艘厌战号。
水兵们从各自的战位上探出身来,朝着那片还在燃烧的海面挥舞着拳头和帽子。
有人拍着旁边战友的后背,有人抱着头盔原地跳了起来,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重油污染带和漂浮的残骸,眼眶发红。
这些人中有很多参加过冰岛海域的巡逻任务。
他们中的某些人在大西洋上被德国潜艇追过,在暴风雪中被巨浪拍过,在漫长的护航任务中熬过数周看不到陆地的日子。
他们知道欧根亲王号是什么,德意志第三帝国海军最精锐的重巡洋舰之一,击沉了无数盟军商船的刽子手。
现在它沉了,断成了两截,沉在了他们脚下的这片海域里。
亚瑟站在指挥塔的防弹玻璃窗后方,听着那些欢呼声。
他没有参与欢呼,但嘴角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RTS光幕上根亲王号的光标从红色变成灰色,随后从光幕上消失。
他关掉属性面板,将注意力转回俾斯麦号。
在他愣神的时间里,乔治五世号的A炮塔又打出了一轮齐射。
四发十四英寸穿甲弹在轰鸣中出膛,其中一发穿透了俾斯麦号的舰桥天顶。
弹头穿过了天顶那层一百五十毫米厚的表面渗碳钢防盾,穿过了舰桥天花板,穿过了航海海图台上方半米的空气,在舰桥后壁的装甲板上反弹了一下,最终在通讯总机面板旁的甲板上引爆。
这发炮弹在密闭空间内释放出全部能量。
舰桥内的所有人,林德曼、航海长、通讯军官、操舵兵、参谋,在炮弹引爆的瞬间就已经死了。
亚瑟很快在RTS光幕上看到了俾斯麦号指挥官栏位的变化。
【指挥官:恩斯特·林德曼上校状态:已阵亡】
亚瑟沉默了一秒。
他没注意林德曼是在前一轮的命中中死的,还是在这一轮的命中中死的。
不管怎样,他死了。
一个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选择向敌人领舰开火的舰长,一个在最后时刻下令欧根亲王号撤退、用自己的命换巡洋舰一条活路的指挥官,一个从出航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的人。
亚瑟关掉了栏位。
他没有时间感慨。
12:50。
四艘英国战列舰继续向俾斯麦号倾泻火力。
没有了统一指挥,俾斯麦号变成了一具漂浮的钢铁尸体。
底舱的轮机兵还在坚守岗位,他们不知道舰桥已经死了,他们只知道锅炉还在运转,蒸汽还在输送,螺旋桨还在转动。
他们按照最后一次收到的命令继续工作:维持动力输出,维持航向。
但航向已经没有意义了,方向舵卡死在左转十二度的位置。没有舵手,舵轮在水流和舰体偏航力矩的作用下空转。俾斯麦号在海面上画着一个越来越小的左转圈,像一头受伤的鲸鱼在原地打转。
罗德尼号的九门十六英寸主炮在四分钟内打出了三轮齐射。
二十七发两千磅级穿甲弹将俾斯麦号的后甲板彻底抹平。
凯撒炮塔在一轮齐射中被两发穿甲弹同时命中。
一发击穿了炮塔顶部装甲,在装填室内引爆。
爆炸将炮塔内部的液压管路全部撕裂,高温液压油在密闭空间内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和氰化氢气体在三十秒内杀死了炮塔内的所有人员。
另一发命中了炮塔座圈的滚柱轴承,数十个承重钢珠在冲击中碎裂,炮塔被死死卡在了最后一个射击角度上,炮管指向左舷四十五度,再也无法转动。
朵拉炮塔在打出了第六轮齐射后终于被一发穿甲弹命中正面防盾。
防盾没有被穿透,但冲击波通过座圈传递到了下方的供弹通道。
供弹通道在震动中坍塌,满载弹药的扬弹机托盘从轨道上脱落,砸在通道底部的水密隔门上。
隔门在冲击中变形,无法关闭,海水从隔门的缝隙中开始渗入。
这座炮塔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罗德尼号接下来的一轮齐射便彻底摧毁了后甲板上所有剩余的露天结构。
副炮位、防空炮位、救生艇吊架、信号桅杆。
所有暴露在甲板以上的设备被钢铁和火焰抹平。后部烟囱在两发穿甲弹的连续命中下从根部断裂,沉重的钢管结构向左舷倒塌,砸在后甲板上,压碎了下方的通风口和舱盖。
乔治五世号的十门十四英寸主炮集中火力打击舯部水线区域。
穿甲弹一发接一发地贯穿已经开裂的主装甲带,每一次命中都在舰体上撕开更大的破口。海水从多个破口同时涌入,进水速度远远超过了抽水泵的排水能力。
俾斯麦号舯部的第六号锅炉舱最先被海水淹没,锅炉操作员在水位上涨到膝盖时收到了撤离命令。
不是来自舰桥的命令,舰桥已经死了。
命令来自轮机长,通过内部管道传来的喊声。
三十名锅炉兵在齐腰深的海水中艰难地向水密门方向移动。
海水冰冷刺骨,浸泡在其中的人在几分钟内就会失去大部分行动能力。
有五个人没来得及走出锅炉舱,水密门在他们到达前被外部的损管人员锁死了,以防止海水向相邻的主机舱蔓延。
他们被关在了正在灌水的舱室里。
门板另一侧传来拳头砸击钢铁的沉闷声响,砸击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随着水位淹没门板而逐渐减弱,最终消失。
威尔士亲王号的十四英寸主炮瞄准了上层建筑。
桅杆在两发穿甲弹的连续命中下从根部断裂。
那座高达四十米的柏林级塔式桅杆,帝国海军骄傲的象征,在断裂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金属撕裂声。
桅杆向左舷倒塌,砸在后甲板上,将下方的通风口和舱盖压成了一堆废铁。桅杆顶端的雷达天线阵列在倒塌过程中被甩出去,旋转着坠入海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烟囱在穿甲弹的轰击下变成了筛子。
每一发命中都在烟囱壁上留下一个直径超过一米的洞。
浓烟从洞口涌出,和炮弹爆炸产生的硝烟混在一起,将整艘战舰笼罩在一层灰黑色的烟幕中。
从远处望去,俾斯麦号像一座正在燃烧的废墟工厂,烟囱冒着黑烟,甲板上到处是火,水线处涌进海水。
13:00
俾斯麦号的螺旋桨停转了。
最后两个还在运转的锅炉舱被海水淹没,蒸汽管路在低温海水的冲击下碎裂,失去了蒸汽动力,螺旋桨失去了驱动力。
五万吨的钢铁巨兽在海面上完全停了下来,像一座漂浮的废墟,随着涌浪无力地起伏。
它不再画圈了,它停在了海面上,左倾十五度,舯部和尾部的水线已经没入水面以下。
从正面望去,它的舰体像一把正在缓慢翻折的折刀,上半部分还在水面以上,下半部分已经在水面以下。
底舱的水兵们在黑暗中挣扎。
内部通讯网络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全面瘫痪,声力电话管线在多次冲击中早已断裂。
传令兵在浓烟密布、没有照明的通道内奔跑,试图将撤离命令传递到每一个舱室。
但很多走廊已经被倒塌的钢梁封死,或者被高温气体充斥。
有些通道的天花板在炮击中塌了下来,将通道堵得只剩下不到半米的缝隙,只有身材瘦小的人才能勉强爬过去。
应急照明灯在闪烁了几次后彻底熄灭,底舱陷入了完全的黑暗。水兵们在黑暗中靠着触觉和记忆摸索着前进。
有人踩到了尸体,软的,温的,刚死不久。有人摸到了断裂的电缆,幸运的话什么都不会发生,不幸的话会遭到残余电流的电击。有人撞到了正在燃烧的舱壁,金属表面温度超过二百度,皮肤在接触的瞬间就会被烫熟。
海水从各个破口涌入。
海水终究是海水,尽管现在天气看起来不错,但如果浸泡在其中的话十分钟内就会丧失大部分运动机能。
水位从脚踝涨到膝盖,从膝盖涨到腰部,从腰部涨到胸口。
被困在底层舱室的德国水兵们站在齐胸深的冰冷海水中,头顶是黑暗的甲板,脚下是正在上涨的水位,四周是越来越冷的钢铁舱壁。
没有人来救他们。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还活着。
13:15。
俾斯麦号的左倾角度突破三十度。
底舱的水密隔舱在成千上万吨海水的压迫下接连发生结构断裂。
龙骨承受的应力已经超出了设计极限,焊接缝隙在应力集中点处崩裂,海水沿着撕裂的通道无情地灌入最后几个保持干燥的储物隔间。
锅炉舱内,数百度高温的锅炉管壁与涌入的零度海水接触。
海水被汽化。
水分子在接触到炽热金属表面的瞬间从液态转变为气态,体积膨胀了一千六百倍。
这个膨胀过程产生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任何机械结构的承受极限。
蒸汽爆炸。
不是一台锅炉爆炸,是所有残存的锅炉同时爆炸。
数百度高温的锅炉管壁、蒸汽管道、过热器、再热器,所有还保持着高温的钢铁设备在海水的冲击下同时发生了崩溃。
蒸汽在密闭的舱室内膨胀,冲击波从舰体最深处向外扩散,撕裂了龙骨,掀翻了装甲甲板,将数千吨钢铁抛向空中。
已经失去平衡的舰体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彻底翻转过来。
五万吨的钢铁巨兽在海面上翻了个底朝天。
倒扣的船壳在海面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所有还挂在舰体外部的物体,救生艇、防空炮、信号灯、栏杆、扶手,纷纷脱落,坠入海中。
四点七米的巨大青铜螺旋桨直直地指向天空,桨叶在海风中缓缓转动了几度,然后停了下来。
四座双联装主炮塔,即便是已经被摧毁的安东和布鲁诺炮塔,在重力作用下脱离了甲板座圈,沿着倒扣的甲板表面滑动了几米后,率先砸入海中。
上千吨的钢铁炮塔坠入海面时激起的水柱高达数十米。
然后,舰艉开始下沉。
由于尾部的大量进水和装甲的极高密度,凯撒炮塔和朵拉炮塔的装甲总重超过三千吨,船体呈现出一种后仰的姿态。
舰艏因为浮力短暂地翘出了水面,露出了舰艏下方的球鼻艏声呐罩和红色的防锈底漆。
然后,舰艏也开始下沉。
整个巨大的舰体在海水的无情拖拽下,垂直向下滑入深渊。
海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数万吨钢铁排开了大量的海水,周围的海水倒灌填补真空,产生了强大的吸力。
漩涡的直径超过了一百米,中心处的海面向下凹陷了将近五米。
周围的漂浮物,救生筏、碎木板、尸体、重油、衣物、文件,都像蚂蚁一样被漩涡的吸力卷入中心,旋转着沉入水下。
漩涡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海面逐渐恢复了平静。
不到一分钟,俾斯麦号从海面上彻底消失。
视野中只剩下一片厚重的重油污染带,在海浪的拍打下泛着五彩光泽,以及大面积漂浮的甲板残骸、碎木板和尸体。
13:30。
厌战号的装甲指挥室内,海图桌上那个代表俾斯麦号的红色木制模型被作战参谋拿走,放入了代表已被摧毁的废弃盒中。
测绘军官拿起黑板擦,抹去了图纸上那些复杂的敌军交战航迹标线。
亚瑟站在海图桌旁,看着那块空白的海图。
从12:30四艘战列舰集火俾斯麦号,到13:15分俾斯麦号翻覆沉没,整个过程不到四十五分钟。
加上此前对欧根亲王号的射击,从第一轮齐射到最后一艘敌舰沉没,差不多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两艘德国主力舰,三千多名船员。
亚瑟转过身,对通讯官口述了一份发往伦敦海军部的简短密电。
“铁砧编队致海军部。敌方战列舰俾斯麦号及重巡洋舰欧根亲王号均已击沉。我方无主力舰损失。A.S-109船队航道清空。编队正在恢复护航阵位。“
没有赞美,没有修饰。
北大西洋的海水在几个涌浪之后,便迅速抚平了激烈交战留下的痕迹。
大洋依旧广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亚瑟放下铅笔,看了一眼窗外的海面。
“通知轮机舱,全速前进。“他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