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时二十分,交汇处东南方向八公里。
施特莱克少将带着第5轻装师的主力消失在南面的沙丘后面已经四十分钟了。
他给留守部队的最后一道命令是:挡住敌人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后,你们可以自行决定是撤退还是投降。
留守部队的指挥官叫弗里茨·凯勒上校。
他今年四十一岁,符腾堡人,1934年加入国防军,在波兰和法兰西都打过仗。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像花岗岩一样硬邦邦的军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板上钉钉。
他在第5轻装师三个团长里不是最受瞩目的那个。
凯勒只是一个步兵团的团长,管着三个步兵营和一个工兵连,打仗的方式也像他的人一样,不好看,但结实。
施特莱克在撤离之前把他叫到了指挥车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句:“弗里茨,六个小时。“
凯勒点了点头。
六个小时。
他手里现在有两千三百人,三个步兵营缩编后的人数,加上一个工兵连和半个通讯排。
以及四十辆包括坦克在内的装甲车辆。
施特莱克把状态最好的车带走了,留下来的都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受过伤的、发动机有毛病的、弹药不全的。
其中包括十四辆三号坦克、十辆四号坦克早期型、八辆SdKfz 250半履带装甲车和八辆SdKfz 251半履带运兵车。
另外还有个六门105毫米leFH 18型榴弹炮的炮兵连。
不多,但凯勒是步兵出身,他从来不用坦克的数量来衡量一场仗能不能打。
他在波兰用一个步兵营挡住了波兰骑兵一个师的两次冲锋,在法兰西用一个连守住了敦刻尔克外围的一座桥,法国人冲了三次都没冲下来。
他相信的不是装备,是阵地。
他在交汇处东南方向的两道沙丘之间选了一处天然的凹地,东西宽约四百米,南北纵深约六百米,两道沙丘的高度都在八到十米之间,形成了两面天然的胸墙。
沙丘的反斜面正好可以藏坦克和火炮,从北面来的英军要接近阵地,必须先翻过第一道沙丘,而在翻越沙丘的那一瞬间,车体正面的装甲会被地形抬高,露出脆弱的底盘,那是所有坦克最薄弱的部位。
凯勒在二十分钟内就完成了阵地部署。
十四辆三号坦克和十辆四号坦克分散在凹地的南侧沙丘反斜面,炮口指向北面的第一道沙丘顶部。
六门105毫米榴弹炮布置在凹地中央偏南的位置,射界覆盖了第一道沙丘以北大约一公里的区域。
步兵散布在两道沙丘的顶部和斜面上,挖了散兵坑,架了MG34机枪。
六门PaK 38型50毫米反坦克炮被拖到了第一道沙丘的顶部,炮手们用铁锹在沙地上挖出了浅浅的炮位,把轮子埋进了沙子里,炮口指向北面,俯角刚好对准了沙丘北坡的坡脚。
这是凯勒最倚重的反坦克火力。
在沙漠里,一门藏在沙丘顶部的PaK 38比一辆暴露在开阔地的虎式更难对付,因为进攻方在翻越沙丘的那一刻根本看不到它,等看到的时候,穿甲弹已经飞过来了。
工兵在第一道沙丘的北面斜坡上埋了反坦克地雷,不多,只有一百三十六枚,是从之前的战斗中节省下来的。
铁丝网只来得及架了两道,在第一道沙丘的北面坡脚。
然后他听到了那种声音。
从北方传来的、低沉而连绵不断的引擎轰鸣。
凯勒从第一道沙丘顶部的散兵坑里探出了半个身子,把双筒望远镜举到了眼前。
天还没亮,东方的地平线上刚刚出现了一条极淡的灰蓝色光线,像有人用铅笔在天幕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但北方,马特鲁港的方向,那条线的下方,有一条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宽达三百米的光带正在向他碾压过来。
光带的亮度在夜色中格外刺眼,那是两百多辆装甲车辆的车头灯,从远距离看像一条流淌的光河,但凯勒知道,走近了之后每一盏灯的背后都是一辆坦克,或者一辆装满步兵的半履带车。
“全体注意。“
凯勒拿起电台送话器,声音不紧不慢,因为他知道害怕是没有用的。
“英国佬来了。所有人转入战斗状态。坦克手发动引擎预热,但不要开灯。炮兵标定射击诸元,目标,第一道沙丘以北五百米的区域,等我的命令。“
“步兵,该死,把你们的手榴弹放在散兵坑边上,能拿到的地方。“
电台里传来了一阵短促的确认声。
“收到““收到““收到“
然后安静了下来。
凯勒把送话器从嘴边拿开了一点。
他本来应该在这个时候结束通讯,命令已经下达了,任务已经明确了,剩下的事情就是等英国人撞上来,要么是英国人被击退,要么是他们全体阵亡,战争就是这样,你死我活,没有什么多余的煽情的屁话。
难道他多说几句鼓励士兵的话他们就不会死了吗?
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在战前说漂亮话的军官。
在波兰,在法兰西,他一贯如此,把命令说完就挂断通讯,然后一个人蹲在散兵坑里等着。
至于鼓舞士气这种事,应该由随军牧师来做,不是由步兵团长来做。
但今天不一样,于是他把送话器重新举了起来。
因为他刚才在放下望远镜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散兵坑里的那些面孔。他看到了一些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这些士兵们的眼底藏着恐惧,他能理解,恐惧他已经见惯了,恐惧是可以控制的。
让他不舒服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安静的、灰蒙蒙的、像磨砂玻璃一样的坚毅。
那些士兵蹲在散兵坑里,把步枪放在膝盖上,把弹匣摆在手边,把刺刀插在沙地上。他们的脸上写着一种“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接受这个安排“的平静。
凯勒认识这种眼神。
在跟随古德里安将军突破阿登森林的那座桥上,他手下那个工兵排的排长在最后一次爆破之前也是这种眼神。
排长带着两个工兵扛着炸药包冲上了桥面,桥对面是法国人的四挺机枪。
排长跑出去十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凯勒,眼神就是这样,安静的,灰蒙蒙的,已经接受了结局的。
那几个工兵都没能回来。
凯勒知道散兵坑里的那些士兵也知道这一点,他们知道自己是弃子。他们知道六个小时之后可能没有人能活着做出“撤退还是投降“的决定。他们知道对面来的是一支满编的英国装甲师,有两百多辆坦克和装甲车辆,而他们手里只有四十辆状态不佳的破车和六门反坦克炮。
但他们没有跑。
凯勒想了一下。
“还有一句话。“他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频道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不同,因为凯勒上校从来不说这种屁话。
“你们都知道我们是干什么来的。我不瞒你们。施特莱克将军和隆美尔元帅带着主力往南走了,我们留在这里挡住英国人。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后,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电台里很安静,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听。
“我不会告诉你们什么为了第三帝国为了元首之类的话。那些话留着回国之后在啤酒馆里说。我现在只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的声音低了半度。
“英国人要从我们身上碾过去,可以。但他们得付出代价。每一辆坦克、每一门炮、每一个英国兵——他们想过去,就得拿血来换。让他们记住,从我们阵地上踏过去的每一公里,都是用他们自己人的命铺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拍。
“散兵坑里的各位,既然我们这次回不去了,那就让英国人多流点血。“
这次,他把送话器放下了。
频道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某个排的通讯频道上冒了出来,是某个下士的声音,带着施瓦本口音,说了一句:“收到,头儿。“
然后是第二个:“收到。“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声音汇成了一片低沉的、不整齐的、但每一个都实实在在的确认声。
还有的士兵用德语骂了一句英国人的脏话,有人笑了一声,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敲了一下通讯器的外壳。
凯勒把送话器挂回了电台支架上。
他从散兵坑里伸出手,在旁边的沙地上摸到了自己的钢盔,扣在了头上。
六个小时,六个小时里他不能放一个英国人过去。
同一时刻,马特鲁港以南三公里,第七装甲师纵队。
赖德上校站在他的亨伯装甲指挥车的敞开式炮塔里,半个身子探出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