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德的亨伯指挥车跟在第一梯队流星的后面,间距约两百米,他半探出身子,用双筒望远镜看向了前方。
前方四公里处,第一道沙丘的轮廓在微弱的晨曦中隐约可见。
沙丘的高度约八到十米,东西绵延数百米,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横亘在沙漠中。
沙丘的后面,根据让娜之前的侦察报告,就是第5轻装师断后部队的阵地。
“全体注意。”赖德看着前方,“前方四公里,第一道沙丘。后面就是那些德国佬的阵地,他们大约有两千号人,四十辆坦克,还有铁丝网和反坦克炮。“
他看着自己周围的流星坦克。
“第一梯队正面推进,不要减速,翻过第一道沙丘,用速度冲击凹地。翻越沙丘的时候注意底盘,沙丘顶部的坡度会让你的车体正面抬高,露出底盘。翻过沙丘之后立刻加速,不和德军坦克纠缠,我们要快速穿过去咬住那只狐狸的屁股。”
“第二梯队跟在第一梯队后面,翻过沙丘后向两翼展开,压制德军的侧翼火力。”
“司事自行火炮,麦克米伦,你听到了吗?”
麦克米伦的声音从频道里传了出来,不紧不慢的,他刚喝完早茶:“听到了,上校。”
“你的任务是在第一梯队翻越沙丘的同时,从沙丘北面坡脚停车,向沙丘反斜面和凹地进行三轮齐射。第一轮高爆弹覆盖德军阵地,第二轮高爆弹打坦克集结点,第三轮烟雾弹遮蔽观察线。打完三轮后,立刻转移,跟上车队。火炮在阵地上停留不得超过九十秒。“
赖德说完之后停了一拍,然后他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另一种语气。
“对了,麦克米伦,少爷让我转告你,他可是按你的意思,让二十五磅炮跑起来了。你之前在亚历山大港跟我抱怨了多少次来着?'要是我的炮能跟着坦克跑就好了'、'德国人的反炮兵火力打了我三轮我连炮架都还没放下来'、'我要是有一门能自己走的炮我能让隆美尔连饭都吃不安稳',这都是你的原话。现在炮来了,四十八门,全借给你了,你要是搞砸了——“
“搞砸不了。“
麦克米伦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不紧不慢的,约克郡贵族的那种腔调隔着电台都听得出来,元音拖得比伦敦人长,辅音咬得比伦敦人重,“r“音带着一种北方乡绅的卷舌,每一个词都像是在舌尖上先滚了一圈再放出来。
和亚瑟·斯特林的伦敦腔完全不同。
亚瑟说话的时候语速更快,尾音更短,元音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那是伦敦西区长大的人才有的节奏,像一个人在白金汉宫的走廊里快步走,每一步都踩在大理石地板的精确位置上。
麦克米伦说更像一个人在自家庄园的草坪上散步,脚底踩着柔软的草地,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从容。
“你最好是。“赖德说,“少爷在海关小楼上看着呢。“
“那我就更有理由不搞砸了。“麦克米伦说,“三轮齐射,九十秒。我以我们家族的名义向您保证,上校,德国人的炮兵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跑到他们射程之外了。“
“行。“赖德说,“打完了请你喝茶。“
“上校,您欠的茶债越来越多了。“麦克米伦说,“先欠让娜中校一杯正山小种,现在又欠我一杯,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打完仗一起还。“赖德说,“别废话了,准备射击。“
“好。“赖德再次严肃起来,他又恢复了第七装甲师代理指挥官的威严,“十字军,两翼迂回。从第一道沙丘的东西两端绕过去,包抄德军阵地的侧翼。配合正面突破。“
“马蒂尔达,正面推进,吸引火力。你的装甲厚,让德国人的反坦克炮打你,给流星创造突破窗口。”
“让娜——你还在吗?”
“听到了。“让娜的声音从频道的另一端传来,“第十一轻骑兵团正在机动,正准备从东面包抄。我们会从第一道沙丘东端迂回到德军断后部队的侧后方,吸引他们的注意,为你们创造机会,预计十五分钟后到位。”
“不不不,到位之后不要急着进攻。”赖德说,“等正面突破开始之后再从侧翼发起攻击。两面夹击——你在东面,我在北面,让对面那个德国指挥官不知道到底该拦谁。”
“行吧,上校,听你的,别忘了回来请我喝茶。”
赖德把望远镜放下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六时三十分。
距离天彻底亮还有大约二十分钟,按照现在这个速度,他们将会在五到十分钟后和德军展开交火。
同一时刻,海关小楼二楼。
亚瑟站在地图桌前,手里拿着送话器。
RTS光幕在他视野中闪烁着。
光幕上,对面那个德军指挥官,凯勒的阵地被标记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橙色图标。
步兵阵地、机枪火力点、反坦克炮位、坦克隐蔽点、榴弹炮阵地,每一个图标都精确到了米级。
亚瑟能看到每一门105毫米榴弹炮的坐标、射界、当前仰角、弹药存量。
他能看到六门PaK 38反坦克炮藏在第一道沙丘顶部的什么位置,他能看到二十四辆德军坦克在南侧沙丘反斜面的分布密度。
他能看到甚至连凯勒自己都看不到的东西。
凯勒费心费力布下的阵地,在他看来是教科书级别的。沙丘的反斜面遮挡视线,观察哨提前预警,105榴弹炮抢先开火。
这套战术逻辑在任何一个正常战场上都成立。
问题是,这场仗不正常,他的对手超纲了。
凯勒在玩一场他看不见对手手牌的牌局。他的每一个部署,坦克藏在哪、炮架在哪、机枪朝哪、地雷埋在哪,在他自己看来是隐藏在战争迷雾中的。
迷雾是他最大的盟友,只要迷雾在,他就有一战之力。
但亚瑟面前没有迷雾,连对面底裤颜色都看完了。
亚瑟把目光从光幕上收回来,切换到了一个单独的通讯频道。
“麦克米伦。“
“长官?”麦克米伦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意外,他没想到亚瑟会在这个时候直接找他。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德军105榴弹炮阵地,一共有六门,位于凹地中央偏南,坐标如下。”
他把RTS光幕上的六门榴弹炮的精确坐标逐一报了出来。六组数字,包含经纬度和高程修正值。
麦克米伦的右手在战斗室里的射击记录本上飞速移动,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了一串串数字。
“收到,保证第一轮火力就把德国人炸上天。“麦克米伦说。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面对赖德时候的那种讨论早茶的那种不紧不慢,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约克郡的麦克米伦家族有四百年历史,在英格兰北部,这是一个体面的、受人尊敬的、有三座庄园和一片猎场的乡绅门第。
放在约克郡,麦克米伦这个姓氏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但放在伦敦,放在白厅的宴会厅里,放在上议院的走廊里,放在那些姓格罗夫纳、姓卡文迪什、姓斯特林的人中间,约克郡的乡绅就只是一个乡绅。
斯特林家族不一样,那是在《伯克氏贵族名谱》上占据了整整三页纸的家族,在泰晤士河畔有一座用波特兰石砌的宅邸,在苏格兰高地有两万英亩的猎场,在伦敦金融城有一家从拿破仑战争时期就开始营业的银行。
麦克米伦在桑德赫斯特念书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名字。
倒不是因为社交,他家还不够格进入斯特林家族的社交圈,纯粹是因为军事史课上教授提过一嘴:“斯特林家族在过去的三百年里为英国贡献了十一位将军,其中两位阵亡在战场上。“
现在这个家族的家主正在几公里外把一整套德军阵地的精确坐标喂给他。
其实亚瑟挺平易近人的,对谁都一样,说话直来直去,不摆架子,不端着。在码头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亚瑟甚至帮他扶了一下从司事战斗室上滑落下来的弹药箱。
但越是这样,麦克米伦越是在心里绷着一根弦。
因为亚瑟越容易相处,就越意味着他不需要用排场来证明什么,他的姓氏、他的家族、他的战绩已经替他证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