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勒。”克劳泽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快。
“它们不是侦察车，那是英国人的火炮！他们给火炮装上了底盘！“
穆勒愣了一下。
“什么？“
“自行火炮。“克劳泽说。
他不知道这个词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在某个晚上在营房里听老兵聊天的时候提到过，可能是某个情报简报上看过。
但这个词在此刻从他的脑子里跳了出来，带着一种本能的、不祥的确定性。
“该死，它们不用翻炮。“
穆勒的脸在晨曦的微光中白了一度。
“那，那我们要报告！“
“快！“克劳泽伸手去够无线电送话器，送话器挂在岩石旁边的沙地上，离他的右手不到半米。他的手指在沙地上摸到了送话器的绳子，把它拽了过来。
但太晚了。
四十八团火光同时在八百米外的黑暗中绽开。
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排成了一条整齐的横线，像有人在地平线上划了一根火柴，一根巨大的、由四十八朵火花组成的火柴。炮口冲击波掀起的沙尘在火焰的光芒中被照成了金黄色，向两侧扩散，形成了一道短暂的、明亮的沙幕。
克劳泽的拇指还按在通话键上，嘴巴张开了，他想说“英军开火了“。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已经组装好了，但炮弹比他的声音快。
四十八发25磅炮弹以每秒六百米的速度飞过了八百米的距离。飞行时间不到一点四秒。在这一点四秒里，克劳泽的声带震动了大约零点三秒，他发出了“英——“这一个半音节。
然后炮弹落地了。
穆勒比克劳泽先看到了弹着点，因为他没有在摸送话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八百米外。
他看到了四十八团火光的同时绽放，然后他的视线本能地转向了身后，凹地中央偏南，凯勒的105榴弹炮阵地。
一片火海。
白色的火焰从营地后方冲天而起，那是弹药殉爆的白光，是105毫米榴弹弹药箱里几十发炮弹同时殉爆时才会产生的、刺眼的、灼热的白光，整个阵地如同被一个巨大的火炬点亮了，连八百米外的沙丘顶部都能看到沙地上投下的清晰人影。
穆勒的瞳孔在白光中剧烈收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白光穿透了他的眼皮，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团持续了三四秒的残影。
残影消散之后，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凹地中央的六门105榴弹炮已经不见了。
四门被炸翻，炮管折断，炮架散架，轮子滚到了十几米外。
剩下两门的炮管上布满了弹片留下的凹痕，炮闩被殉爆的冲击波震开了。弹药堆放区变成了一片火海，火焰从被炸开的弹药箱中涌出来，舔着沙地，舔着炮架残骸，舔着一切能烧的东西。
“上帝啊。“穆勒低声说了一句。
克劳泽的嘴巴还张着，送话器的通话键还被他的拇指按着，但频道里传来的只有沙沙的底噪。
凯勒上校还在另一端等着他的报告。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英军的第二轮齐射来了。
凹地南侧沙丘反斜面，凯勒的指挥散兵坑。
凯勒听到了第一轮齐射的声音，从北面整条地平线上同时传来的。
然后他的杀手锏，那几门105榴弹炮组成的炮兵阵地就消失了。
凯勒在听到炮声的那一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英国人率先开火了。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步兵指挥官，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他本不应恐惧。
但他的脸在白光中还是发生了一丝变化，那是人在极度震惊时的不自主反应，一种“我知道完了“的苦涩。
和一些被炮击吓傻了的新兵不同，他的左手依然按在电台的支架上，稳稳地，没有抖。这是他的身体和意志在争夺控制权，身体在巨大的动静下想做出应激反应，想缩成一团，想用手臂护住脑袋。但意志把他钉在了原地。二十八年的军旅生涯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在白光中默数。
一，二，三，四。
间隔不到两秒，每一声殉爆之间的时间差短得几乎无法分辨。
四十八门炮同时开火，同时落地，炮弹之间弹着散布不超过三十五米。
凯勒是步兵出身，但他懂得炮兵。他很清楚对方首轮覆盖就命中他的阵地意味着什么。
对面的炮手不仅技术精湛，而且射击诸元是提前标定好的，不是侦察之后临时计算的，是提前就知道了他的阵地在哪里。
但这不可能啊，他感到深深的困惑。
他的阵地在两道沙丘之间的凹地里，从北面的任何角度都看不到。
他选这个位置就是为了这个，英军在翻过第一道沙丘之前，不可能知道他的炮兵在哪里。他的105榴弹炮藏在凹地中央偏南，从北面看过来被第一道沙丘完全遮挡。
除非英军在空中有侦察机，但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侦察机，即便有，也因为视野问题看不清楚。
除非英军有前线观察哨翻过了第一道沙丘，但他的观察哨就在沙丘顶部，没有看到任何英军步兵。
又或者，他们压根不需要看到。
凯勒在白光中眯起了眼睛，随即摇了摇头，把这个离谱的想法从他的脑海中驱逐出去，
105榴弹炮已经没了，纠结对手是怎么知道的，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然后第二轮炮弹就落了下来。
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密度，但目标不一样。
这次炮弹没有落在凹地中央偏南，而是落在了第一道沙丘的顶部，那里有什么？凯勒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哦，是他的PaK 38反坦克炮阵地。
凯勒的瞳孔收缩了。
从105刚刚被摧毁不到二十秒，英军的炮手们在这二十秒里完成了装填、调整诸元、重新开火的全部流程。
看起来英国人不仅知道他的105在哪里，还知道他的PaK 38在哪里。他们有一份完整的清单，把凯勒的阵地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按照优先级逐个点名。
先打炮，再打反坦克炮，然后——
凯勒不敢想“然后“是什么。
但他马上就知道了。
六门PaK 38分布在沙丘顶部的三个隆起处，每处两门。
英军的炮弹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分成了三组，每组落在一个隆起处上。
第一组两个弹着点，第二组两个弹着点，第三组两个弹着点。
散布范围不超过二十米，因为PaK 38的部署位置比105更集中，所以精度更高。
他的士兵们按照他的命令在沙丘顶部布置了反坦克炮，用铁锹挖炮位，用沙袋筑掩体，用半小时的时间把轮子埋进沙子里。然后这些工事在二十秒内反过来将他的士兵吃掉了。
凯勒觉得自己的后背湿透了，一股凉意涌涌了上来。
未知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然后第三轮来了。
这次炮弹落在了第一道沙丘的北面坡脚，那是他的前沿防御阵地，机枪火力点、铁丝网带、步兵散兵坑。
他的步兵们在沙丘北面坡脚构筑的防线，MG34机枪阵地用沙袋围了三层，铁丝网拉了两道，散兵坑挖了半米深，按照常理，只要不被直接命中，足以抗住25磅炮的冲击波。
但可惜，那些25磅炮像长了眼睛一样，接连落在那些火力点的正上方。
凯勒在散兵坑里感觉到了大地的震动，那种一连串密集的、像鼓点一样的震动。震动从沙丘北面传来，穿透了沙层，传到了他蹲着的散兵坑底部。沙粒在震动中从坑壁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了他的钢盔上、肩膀上、手背上。
从望远镜里，他能看到一线阵地的机枪阵地，铁丝网，散兵坑，一个接一个地被点名。
凯勒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炮弹的闪光太刺眼，是因为他需要在黑暗中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他的内心有一些东西在刚才那几轮齐射中被动摇了。
那些国防军士兵的勇气还在，决心也还在，但有一些东西没了，比如信心和他对传统炮火准备的认知。
在战斗开始之前，他对自己的阵地有信心。
三道防御阵地，第一道在沙丘北面坡脚，第二道在两道沙丘之间的凹地，第三道在南侧沙丘的反斜面。
三道阵地层层递进，每一道都能给英军制造伤亡，每一道都能拖住英军至少两个小时。
他原本的计划是，第一道阵地消耗英国人的锐气，第二道阵地让英军流血，第三道阵地让英军绝望。
等到六个小时结束的时候，他的两千三百人可能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但他会让那些追上来的英国人付出同样惨重的代价。
他让他的士兵们做好了一步也不后退的准备。
他对他们说，让英国人多流点血。
他相信这句话，他相信一个符腾堡步兵在散兵坑里的价值，相信MG34机枪在交叉火力中的杀伤力，相信PaK 38在一百米距离上对坦克底盘的穿透力，相信105榴弹炮在覆盖射击中的毁灭力。
但现在，105没了，PaK 38没了，机枪阵地和铁丝网正在被逐个点名。
他的士兵们蹲在散兵坑里，面对的不是步兵冲锋，不是坦克碾压，是一种他们完全无法还击的、从数公里外倾泻而来的、精准到令人窒息的炮弹。
双方的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这就好比一个拳击手在拳台上等了二十分钟，摆好了架势，绷紧了肌肉，准备好了承受对手的每一拳，然后对手从看台上掏出了一杆步枪。
然后第四轮炮击来了，又是沙丘北面坡脚，又是前沿阵地。
但这次打的是那些在第三轮中幸存下来的火力点，零星的机枪位、残存的铁丝网段、还没有被炸塌的散兵坑。英军的炮手们像一个耐心的园丁在除草，一遍没除干净就再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