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勒蹲在第二道沙丘的反斜面上,后背靠着滚烫的沙壁。
前沿阵地丢了。
英国人仅仅用了四轮齐射就把他在第一道沙丘北面坡脚构筑的一切,把机枪阵地、铁丝网、散兵坑翻了个底朝天。
现在,他的步兵已经撤到了二线阵地,但撤退的过程并不体面。
有些人是跑回来的,有些人是爬回来的,有些人是被战友架回来的。
凯勒清点了一下人数,前沿阵地的四百多人撤回来不到三百,剩下的一百多人不是被炸成了碎片就是被埋了。
但凯勒的脸上没有绝望,因为他还有一张牌。
坦克。
就在凹地南侧沙丘的反斜面,四十辆,二十六辆三号,十四辆四号。
它们从一开始就藏在凹地南侧第二道沙丘的反斜面上,那是凯勒整个防御部署中最核心的资产。
105榴弹炮是远程火力,PaK 38是反坦克屏障,机枪阵地是前沿防御,但坦克才是真正的牙齿。
他从一开始也没打算在第一道防线就和英国人梭哈,打仗不是这么打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按照他的计划,当英军的装甲部队翻过第一道沙丘、冲进凹地的那一瞬间,这四十辆坦克会从南侧沙丘的反斜面上冒出来,在不到三百米的近距离对准英军坦克的侧面和后方开火。
虽然就现在来看,他的计划被打乱了。他确实没想到英军的自行火炮能在九十秒内就把他的前沿阵地抹掉。
但计划的核心部分还在,那些作为机动力量的四十辆坦克还在。
只要这些坦克还在,他就还有一战之力。
工兵们在二线阵地上做了一些调整,第二道沙丘的顶部被重新布置了火力点,没有时间挖新的散兵坑了,但工兵们用沙袋和从前沿阵地拖回来的残骸堆出了一些临时掩体。
铁丝网没有了,被英军的高爆弹炸成了碎片,但反坦克地雷还有,前沿阵地的地雷没有被引爆,那些地雷埋在第一道沙丘的北面坡脚,英军的坦克如果从那个方向翻过来,还是会踩上。
凯勒在心里重新盘算了一遍。
虽然英军的自行火炮打掉了他的105和PaK 38,但自行火炮不会冲锋,它们只能在后面打,前面冲的是英国人的流星。
在这个距离上,英国人的火炮不可能像打固定掩体那样打掉他的三号四号。
他还有机会,不多,但有。
突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从天上传来的呼啸声。
凯勒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他的耳朵在炮声中训练了二十年,能在零点几秒内分辨出炮弹的口径和弹道,这次的声音和刚才不同,是从上方来的。
高角度曲射弹道!
弹丸越过了第一道沙丘的顶部,从八到十米高的沙丘上方飞过,然后以接近四十五度的俯角砸了下来。
砸在了南侧沙丘的反斜面上。
砸在了他的坦克上面。
司事射击阵地。
麦克米伦的耳机里再次传来了亚瑟的声音。
“中校,德军坦克位置更新。它们在南侧沙丘反斜面上。”
然后是一串坐标,八组。
“收到,长官。“
麦克米伦的铅笔在射击记录本上飞速移动,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他心里有一根刺。
六组坐标,四十辆坦克,精确到米。
亚瑟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SAS?皇家空军?还是其他什么别的渠道。
他想问。他的嘴巴张了一下,然后又快速闭上了。
他想起了父亲在猎狐季常说的另一句话,“猎犬追狐狸的时候从不回头看主人。追就是了。“
“收到,长官。“他把铅笔放下了,“炮弹已装填,随时可以开火。“
他随即向他的手下那些士兵们加了一句:“先生们,接下来这轮射击你们同样看不到目标,而且那些德国坦克会移动,但坐标是真的。装定诸元,开火。“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兀地冒了出来,巴斯中士,第四排排长,约克郡本地人,跟麦克米伦同一个郡出来的,入伍前在麦克米伦家的庄园里当过两年马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但又不得不说的犹豫。
“长官,您确定吗?我们刚才打的都是固定的工事,现在还是让我们隔着一座沙丘往后面打,打的还是坦克?万一坐标偏了,我们打到了赖德上校怎么办?“
麦克米伦的嘴角扯了一下,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都是斯特林少爷的命令罢了。
“巴斯。“
“长官?“
“你是在质疑我的命令,还是在质疑斯特林长官的坐标?“
“不是,长官,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麦克米伦的声音突然变了,冰冷而又威严,“巴斯,你在我的庄园里骑了两年马,你应该知道一件事,当主人把狐狸的洞穴指给你看的时候,你该做的不是问'您确定吗',你该做的是把猎犬放出去。现在坐标就在我手上,炮弹就在你们的炮膛里。给我打。你要是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的屁股塞进炮膛里,让二十五磅炮把你和炮弹一起送过去。让德国人看看约克郡的马夫是什么成色。“
频道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巴斯中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收到,长官。装定诸元。“
“开火。“
凹地,南侧沙丘反斜面。
四十辆德军坦克的车长们正在等待。
他们接到了凯勒的命令,不要动,藏在反斜面上,等英军坦克靠近再开火。三号的50毫米长炮管和四号的75毫米长管炮指向北面,沙丘顶部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们听到了北面传来的一连串爆炸声,105榴弹炮阵地的殉爆、PaK 38阵地被覆盖射击、前沿阵地的机枪和铁丝网被逐个点名。
但他们看不到具体情况,只能从爆炸声的密度和方向判断出形势不妙。
第二排的一辆四号坦克里,车长海因里希·布兰德中士把左耳贴在了车体内部通讯器的听筒上。
隔壁那辆三号坦克的车长,弗里茨·韦伯的下士在内部通讯线路里跟他搭话。
两辆车并排停在反斜面上,间距不到二十米,炮管都指向沙丘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