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率先开口了。
堂下,沉默了片刻。
随后,卢象升率先出列,简短而精确地报告了前线的军事态势:恒河以北,大明已经将莫卧儿残余势力压缩到了德里以西;东线,正在对比哈尔的残余诸侯进行最后的清剿;南线,与德干苏丹国的交锋,进展稳定,但此地地形复杂,丛林密布,需要时日。
洪承畴随后出列,以干练简洁的语言汇报了新占领区的行政推进情况:均田已在六个主要城市完成第一轮丈量,农业税收开始稳定入账,底层农民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恐惧,转向了谨慎的观望,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主动向大明官员告发高种姓藏匿的情况。
郑芝龙最后。
他就坐在武将班首,极其简略地说了四个字:
“海上,没事。”
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英格兰人来磕头了,荷兰人在外面转悠,波斯人在修港口,西班牙人吓破胆没敢动,葡萄牙人在瑟瑟发抖。这片海,活人,只有大明的船。”
堂上,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朱由检也笑了一下,随即收敛。
他扫视了一圈堂下诸人,
“你们说的朕都听见了。局面比朕预想的好一些,但也比你们以为的,难一些。”
堂下众人凝神。
“好在哪里?”朱由检起身,踱步到那张铺开的天竺全图前,背对着众人,“海上通了,粮道通了,银子有了,弹药满了,占下来的地方,大明的老百姓开始吃饱饭了。这些都是好的,都是你们这些人一刀一枪,一道一道政令,在这片土地上打出来的,朕心里有数。”
他转过身,目光在武将和文官两列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难在哪里?”
没有人说话。
皇帝在那全图前站定,语气陡然一变,
“难,就难在你们这帮人,朕都带过来了,接下来要在这里共事,朕就不得不说一件事。”
这片刻的停顿,让堂上的气氛,无声无息地绷紧了一分。
“说一个事。”
皇帝忽然转了话头,像是在随意闲话。
“前朝之事,朕有时候想,总想到一件令人心寒的事.....那些庙堂上最聪明的人,一辈子把脑子用在哪里了?”
他背过手,在堂前慢慢踱步,
“东林与阉党,斗了多少年?斗出了什么?没有一个人是为了解决问题去斗的,全是为了把对方斗死、把对方的位置抢来,然后……然后继续斗。”
“边关在打仗,他们在斗。百姓在饿死,他们在斗。流民把城池烧了,他们还在斗。斗到最后,恨不得把这整个山河都斗进了土里!”
堂下鸦雀无声。
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这片寂静里,或多或少地照见了自己,照见了他们曾经置身其中的那片庙堂,以及那庙堂上经年不散的腥风血雨。
皇帝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在堂下扫视了一遍,
“朕最恨内斗!”
“这不是大明的京师。这是天竺,是朕刚刚用刀子和炮子犁出来的一片新土地。这里的每一粒沙,每一滴水,都沾着将士们的血。”
他环视众人,
“在这里,朕不需要有人互相扯后腿,不需要有人互相捅刀子,不需要有人把聪明劲儿全花在琢磨怎么压制同僚上。”
“朕在这里,是要解决问题的。”
“朕离开之后,这里也必须能自己解决问题,不能出乱子。”
“所以,朕今天把话撂在这里.....”
皇帝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如同死水:
“谁若在此地以私怨害公事,以门户之争耗国朝之元气,以一己之私损天竺之根基....”
他停顿了一息,随后,眼神犹如两柄冰锥,缓缓地从文武两列的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
“朕会在这里,就地处置。”
堂上有一刹那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的空气流动.....
那是在座几十个身经百战的文武官员,同时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强行压了回去的声音。
……
皇帝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从案头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往桌上一推。
“说完了刀子,说说银子。”
他的神情忽然从之前的肃杀,转向了某种久违的轻松。
仿佛那把刀只是一闪即逝的闪电,随即便收进了鞘里。
“天竺总督府的班底,朕已经拟好了。洪承畴,你是总督,主政。”
洪承畴起身,躬身领命,不多言。
“卢象升,你是天竺都护府大都护,主军。”
卢象升亦起身,抱拳。
“郑芝龙,你的差事不在这里,天竺洋还有事,朕等下另有安排,你先听着。”
郑芝龙点头,重新靠回椅背。
“新调来的南洋官员,包括广州市舶司的那批人,朕有话要说。”
朱由检看向文官列末尾几位脸生的官员,那些人连忙挺直了腰背,神情略显局促。
“你们来之前,各自都带着各自的一套习惯,各自的一摊人脉,各自的一些盘算。这些,朕不是不知道。”
“但你们要记住,这里不是广州,不是泉州,不是南京,更不是京师里那个每天上演宫斗戏文的地方。”
“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解决问题。”
“你能解决问题,朕不管你的出身,不管你的资历,不管你走的是哪个门路进来的。解决了问题,朕赏你,升你,给你封疆。”
“你解决不了问题,或者更糟糕,你是问题本身.....”
皇帝停顿了一下,食指轻轻地敲了一下桌面。
“达卡港外面,恒河不浅。”
那几位脸生的官员脸色齐刷刷地白了一白,随即低头称是,再不抬头。
……
议事,散了。
夕阳西斜,达卡总督府的庭院里,落了一地红光。
洪承畴最后一个走出堂外。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那片被夕阳涂成金红色的恒河出海口的方向。
天竺之地,在这一刻,于他而言,有了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不是征服之地,不是暂驻之所,不是用来刷功勋然后拍拍屁股回京等着论功行赏的边疆战场。
而是,大明的新疆土。
是百年之后,仍会有汉家子孙繁衍生息的地方。
洪承畴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恒河湿气的空气,转身,走向了堆满文书的值房。
灯,亮了。
笔,落了。
……
夜深之后。
行辕最深处的一间内室里,周皇后正在给太子讲睡前的故事。
朱由检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油灯温黄,母子相依。
周皇后侧着脸,声音柔和,在讲某个太子最爱听的英雄故事。
朱由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就那么静静地倚着门框,看着里面的灯光,听着那道温柔的声音。
外面,印度洋的夜风带着湿热和浓重的花香,从窗缝里轻轻渗进来。
很远很远的地方,恒河的水,在黑暗里无声地流。
大明的旗帜,在夜风里,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