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理,他知道。
他知道得很清楚。
……
入夜之后,德里城再度归于那种压抑的安静。
红堡的书房里,皇帝还没有就寝。
桌上摆着两份东西:一份是洪承畴今日整理的清洗部署文书,另一份是李若琏的潜逃路线评估报告....洪承畴在傍晚时分,将两份文书一并呈了上来。
皇帝把两份文书都看完了,搁在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就那样坐在灯下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有巡逻队的脚步声经过,整齐沉稳,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片刻后,皇帝提起笔在那份清洗部署文书的末尾,写下了几个字:
“准。即刻执行,不得懈怠。”
然后,他又在李若琏的报告上,批了几行朱红的字:
“追剿之事,依卿所议,即刻布置。另:举报条例颁布之后,各地须以当地语言张贴告示,确保所有人知晓。凡执行有力者,另行嘉奖。”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由检才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提起笔,开始批阅另一批等候已久的奏折。
那些奏折,来自四面八方——有来自南洋各省的治安报告,有来自海东省的民政文书,有来自朝鲜行省的赋税统计,有来自西北满桂大营的军需申请……每一份都是这个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的帝国,在某一个角落里,发出的一道细微但真实的脉搏。
朱由检一份一份地批阅,笔迹稳健,从容。
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将他写字时微微低垂的眉眼映得分外清晰。
没有人知道,在沉静的表情之下,皇帝心里正在运转着什么样的算盘;也没有人知道在那些朱批的字句背后,是多少个彻夜未眠的夜晚,多少次险象环生的决策积累而成的那份看似云淡风轻的笃定。
书房外,走廊上,洪承畴的身影在灯光里出现,又消失。
他今夜还有事要处置……
每一件都是急务,都是不能懈怠的。
他走过书房的窗外,瞥见里面还亮着灯,皇帝的身影还端坐在那里,便放轻了脚步,默默地走过去,没有进去打扰。
有些事,皇帝在做;有些事,他来做;各守其职,各尽其责,这个帝国便在这样的相互支撑里,一步一步走向它那个旁人始终难以想象,却在一日日变为现实的宏大图景。
……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德里东城一处临时设立的清洗小组受理点前,来了一个人。
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衣,皮肤黝黑,背有些佝偻,年约四十,手心里攥着一张纸,那张纸是三日前张贴在街角的《举报高种姓奖励条例》的抄本.....
他站在受理点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没有进去。
进了进去,又退出来。
如此往返了三四次,守门的士卒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依然站在那里,手心里的那张纸已经被汗水濡湿,皱成了一团。
他在想那个人。
那个他要举报的人,是他的邻居,是他从小认识的人,是那个在他家里曾经出没过无数次的婆罗门书记,是那个曾经当着他的面轻描淡写地将他骂作污秽之物,然后转身扬长而去的人,是那个在旱灾的年份里把持着水井让他家的庄稼活活渴死,却理所当然地拍拍手说首陀罗,这是你的命的人。
他憎恨他。
憎恨了很多年了,憎恨得入骨,憎恨得连做梦都梦见过把那人揪出来当众羞辱的场景。
但憎恨从来没有变成任何现实....因为那人是婆罗门,因为那人生来便比他高,那是神的旨意,不可更改。
这件事从他降生到这个世上的第一天起,便已经是天经地义颠扑不破的。
然后,大明来了。
大明的告示贴出来了,说....婆罗门与他平等,说....种姓制度从此无效,说....举报一个婆罗门,得五十两白银,得十亩土地。
他在那张告示前,站了整整一天。
五十两,十亩地。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三天,才走到了这里。
他知道那人藏在哪里。
城破那天,他亲眼看着那人翻墙逃进了街尾一间废弃仓库的地窖里,那地窖他去过,年轻时帮那人家里搬过粮食,知道入口在哪里,知道里头有多深,知道能藏几个人。
然后,他进去了。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汉人书吏,旁边站着一个会说天竺话的翻译.....那翻译是个南洋来的华裔商人的后代,跟着大军做事,口音有些奇怪,但听得懂,也说得通。
书吏看见他进来,神情不动,只是抬起眼让翻译问了一句:“什么事?”
那男人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起初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但随着他说出第一句话,第二句话,那声音慢慢地稳了下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滚滚而出,再也压不住了。
他说出了那个婆罗门书记的名字。
他说出了那间废弃仓库的位置。
他说出了地窖的入口在哪里,深几尺,能藏几个人。
翻译在旁边轻声转述,书吏一边听,一边快速地记录,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书吏放下笔,抬起头,用翻译告诉他:“你的举报已登记在册,我们会立刻派人核查。若情况属实,赏赐将在三日内兑现。”
那男人愣愣地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站了片刻,然后大步走出去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弯了很多年的背,在这一刻似乎微微地,直了一些。
……
很快,清洗小组的追查队赶到那间废弃仓库,打开地窖的入口——
里面,果然有人。
到了傍晚,兑现赏赐的文书已经签好.....
那男人拿着那张文书站在受理点门口,低头看着那些他一个字也不认识的汉字,翻译告诉他上面写的内容,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第二日清晨,德里城内七处清洗受理点,每一处门口都有人在等候.....多的有十几个,少的也有三四个,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破旧衣物,肤色深浅不一,操着各种不同的方言,但他们站在那里的姿态有某种奇特的相似之处:都有些局促,都把手攥得紧紧的,都时不时地往四周张望,像是在确认没有人盯着他们。
他们在怕那种几千年来刻入骨髓的恐惧....怕被高种姓的人看见,怕被报复,怕刀剑重新对准他们。
但他们依然来了。
因为另外一种东西,比那恐惧更强烈....那是几千年来从未被允许生长却始终在心底某个角落里蛰伏着的东西:我也可以,我也有资格,这一次,轮到我了。
压迫之深,则仇恨之切;仇恨之切,则一旦得势,其爆发之烈,足以惊天地而泣鬼神!
洪承畴看到李若琏送来的第二日数据报告,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幕僚道:
“陛下的判断,一字不差。”
幕僚会意,低声道:“陛下说,哪怕最初只有少数人扭转立场,也好过全部是敌人。如今看来……”
“如今看来,”洪承畴平静地接过话,“不只是少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