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然后呢”,击中了某个已经想过很多遍的地方。
洪承畴继续道:
“臣这些日子,看那些百姓走进受理点,看他们举报,看他们领赏,看他们拿到土地,看他们开始试着打量那些从未属于过自己的东西……臣心里,既有欣慰,也有忧虑。”
“欣慰在于,利益这件事确实是打开门的钥匙.....有了利益,他们愿意合作,愿意站在我们这边,愿意用他们对当地的了解来帮助我们的清洗与管理。这一点陛下算得极准,臣佩服。”
“但忧虑也在于此,”洪承畴压低声音,“利益,是会变的。今日我们给得起,他们跟着我们;若有一日我们给不起,或者有人给得更多,他们又会站到哪边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用一根手指轻轻地转了转杯底,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洪承畴把话说完。
洪承畴知道皇帝在等,便继续道:
“所以,臣的问题是.....八省之制,是骨架;驻军之策,是肌肉;利益之道,是血液。但一个活人光有骨架、肌肉和血液,还不够,还需要一样东西....”
他停了一下,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词:
“魂。”
皇帝手指转杯底的动作,停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洪承畴,眼神里那种细微的亮光变得更明显了一些.....
“你说的魂,”皇帝缓缓道,“是什么?”
“是认同,”洪承畴道,语气比刚才更为沉稳,像是终于把那个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词,找到了最准确的落点,“不是让他们怕大明,不是让他们因为利益而依附大明.....是让他们真正觉得自己是大明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知道,这件事比清洗更难,比划省更难,比配齐官员更难.....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功夫,少则二三十年,多则百年,才能见到真正的成效。但臣以为,从现在就得开始。”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外,有风,将走廊里的某扇窗,轻轻地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随即又归于平静。
洪承畴就在那个沉默里,静静地等,没有催,也没有补充,只是等.....
他跟随皇帝多年,深知皇帝的沉默不是没有答案,而是在把那个已经存在于心里的答案,重新打磨一遍,确认它足够精准再开口。
终于,皇帝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洪承畴的问题,而是先问了一句:
“亨九,你觉得,让一个人认同另一个人,最根本的条件是什么?”
洪承畴想了想,道:“共同的语言,共同的利益,共同的敌人,或者.....共同的历史。”
“对,”皇帝点头,“这四样东西,我们现在有几样?”
洪承畴在心里迅速地过了一遍.....
共同的语言:没有,或者说,几乎没有。天竺的语言多达数十种,汉话在这里完全是外来的,那些人连一个字都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