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行省的边界线,用朱色描出,醒目,果断,将那片广袤的半岛切割成了八块,各有其形各有其重。
在座所有人看到这幅图的时候,议事厅里有一瞬间的轻微骚动.....
皇帝对孙传庭道:
“把规矩说一遍。”
孙传庭上前一步,展开手里的文书,平声道:
“凡新任天竺行省官员,须知以下数条.....
其一,流官制,各省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任期不超过十年,期满轮换,不得在同一省份连任;
其二,三司制衡,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职,互不统属,各自向中央单线上报,任何一方不得凌驾于其余两方之上;
其三,皇汉优先,各省主官及重要职位,一律由华人担任,不启用降人与土人为主官;
其四,铁血治理,凡清洗令涉及之事项,必须不折不扣执行,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缩水、私自更改;
其五,就地汇报,重大事项,须在十二时辰内上报,不得拖延.....”
他说完将文书收起退回原位。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的目光在那幅舆图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孙传庭:
“第一个。”
孙传庭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名单,展开,走到舆图前,在镇西省的位置上停下,转身面对在座众人道:
“镇西省,布政使,史可法。”
议事厅里有人动了一下.....
那人站起来了。
三十出头,脸上还有些年轻人特有的棱角,但眼神沉稳,看人的时候不回避也不张扬。
“臣史可法,在。”
皇帝在案后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打量完,皇帝对孙传庭道:“你当初跟朕举荐他的时候,说他有三条.....说一遍。”
孙传庭转向史可法,神情里有种平静的郑重,道:
“史可法在安庆任巡抚,剿贼不含糊,该杀的杀,该安抚的安抚,从不混淆,从不手软;
治政清廉,安庆三年,无一起贿案在其任内发生,无一起冤狱在其任内积压;
军令如山,凡下令之事,必追责到底,无论是谁,无论什么理由,一律照令执行,无一例外。”
孙传庭说完回头看向皇帝,道:“臣以为,镇西省是天竺的政治核心,需要的人必须能镇住场面,能扛住压力,能在高强度的清洗与建政任务中,保持清醒与铁腕.....史可法,适合。”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直接对史可法道:
“史可法,镇西省的情况,你在路上应该都听孙传庭说过了。”
“臣听过了,”史可法道,没有多余的废话。
“那朕问你,”皇帝在案后,把手搭在桌沿上,微微地俯身向前,眼神落在史可法身上,“婆罗门与刹帝利的清洗,在镇西省还有尾巴没有扫干净,你去了,第一件事,怎么做?”
史可法没有迟疑,道:
“臣去了,第一件事,是查.....查清楚目前清洗的进度,查清楚哪些地方有遗漏,查清楚遗漏的原因是执行不力,还是地形复杂,还是有人从中作梗.....查清楚了,再下令,下了令,追责到底。”
他沉思了一下,补充道:“若是执行不力,臣会换人;若是有人从中作梗,臣会按律处置,不论品级。”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道:
“你在安庆剿贼的时候,有一回,你的一个部将私自放走了一批流贼,理由是那批人已经缴械投降,部将以为可以从宽处置.....后来你怎么处置那个部将的?“
这件事,史可法显然没想到皇帝会提,他愣了一下,随即道:
“军棍五十,降职两级,调离原部队,发往他处效力。”
“为什么不杀?”
史可法直视着皇帝,“因为那个部将并非徇私,也非懈怠,他是真的认为那批人可以从宽处置.....他判断错了,但出发点不是坏的。杀了,寒了军心;但不惩,令不行。所以,重罚,不杀,调离.....让他知道错在哪里,也让其余的人知道令是不能随意解读的。”
皇帝把手从桌沿上拿开,重新放回膝上,靠回椅背,看了史可法一会儿才开口道:
“行。”
就这么一个字。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从这一个字里,听出了明确的定音.....这个位置,就是他的了。
史可法听到那个字,没有什么外露的表情,只是恢复了站直的姿势,“臣,谢陛下。”
……
孙传庭在舆图前继续道:
“镇西省按察使,高斗枢,四十二岁,此前任刑部主事,擅刑狱,手段严峻,无冤狱,亦无漏网.....”
他话还没说完,皇帝摆了摆手,
“高斗枢这个人朕知道,不用说了。”
孙传庭止声,点头,继续道:
“镇西省都指挥使....”
他没有立刻说名字,而是转身对着议事厅,在人群里用目光找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之前用胳膊肘碰了史可法一下的武将身上。
“曹变蛟。”
那个武将从椅子上站起来,比史可法高半个头,肩膀宽,腰背直,脸上有道从左颧骨斜向下颌的旧疤。
曹变蛟站起来,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先看了皇帝一眼,再看了洪承畴一眼.....
洪承畴在右侧的椅子上,看见曹变蛟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有种只有熟悉的人才能读懂的东西出现了.....不是意外,因为这个人选他早就知道了...
但那也不是平静,因为看见曹变蛟站在那里,他心里有种复杂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曹变蛟是他的人。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部下,是从缅甸到天竺一路,打过最硬的仗、扛过最重的压力、让洪承畴在无数个夜里,觉得“有此人在,事情便还撑得住”的那种人。
让这样一个人去担任镇西省的都指挥使,洪承畴支持,也觉得合适,但支持归支持,心里还是有一根细线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曹变蛟站定,抱拳,向皇帝行了一个武将礼,道:
“末将在。”
皇帝道:“朕听洪承畴说,缅甸和天竺这几个月,你立了功。”
曹变蛟道:“末将只是照令执行,功是大家的。”
这话听起来是套话,但说这话的人是曹变蛟,从他嘴里出来偏偏不像套话.....
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那种顺嘴说,说完就算了的虚浮,那是他真的这么认为。
皇帝道:“朕栽培你,不只是因为你能打,你知道吗?”
曹变蛟沉默了一下,道:“末将不知,请陛下明示。”
“因为你能打,同时,你还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皇帝落地有声,
“镇西省是天竺的政治核心,不是单纯的战场.....你不只是要打仗,是要让人知道这里有人镇着,不必打仗也能稳住。这两件事,分得清楚,才能用好。”
曹变蛟听完,眯着眼道:“末将明白。”
皇帝问:“说说你明白的是什么。”
这是一道考题,明摆着的,在座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曹变蛟没有慌,他站在那里低头想了有将近半盏茶的时间,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风声,没有人出声催他,包括皇帝。
然后,曹变蛟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末将以为,是这么几层.....其一,镇西省精锐是威慑,不是屠刀,轻易动用,反而示弱;
都指挥使与布政使、按察使,是制衡关系,不是从属关系,末将不能把手伸进民政,也不能让民政的事来干扰军务;
镇西省周边各省但凡有军事异动,末将有协调指挥之责,但无擅自调兵之权,调兵须报中央,这是底线,不能破。”
他稍微顿了一下,最后补了一句:
“至于什么时候该打,末将的判断是.....能不打的尽量不打,必须打的打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