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可能觉得,兼并了天下半数不纳税的膏腴之地,这群天潢贵胄便能安分守己餍足停手....”
朱由检幽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数百年的迷雾,注视着大明疆域上一座座金碧辉煌的深宫高墙。
“欲壑难填,这四个字,乃是世间万恶之渊薮。宗室蠹国,除了岁禄折色与免税投献,更是这天下各省地方官府、千万黎庶脖颈上最为沉重致命的第三道枷锁.......法度之外的敲骨吸髓!”
朱由检转过身,信步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御案旁,这一次,他抽出了一张长达数尺.....用上等熟宣绘制的界画图轴。
随着哗啦一声裂帛般的轻响,图轴在平滑的御案上徐徐展开。
孙承宗强撑着老迈的躯壳凑上前去,只见那图上画着的,赫然是一座极其宏伟、规制竟隐隐僭越紫禁城的庞大宫殿群。其上朱紫交辉,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园林水榭极尽奢华之能事。
“看仔细了。这是前朝万历年间,神宗皇帝为其爱子福王朱常洵,在洛阳城内依着图纸堪舆,敕建的福王府!”
朱由检的手指在那画轴上犹如利刃般划过
“《皇明祖训》定制,亲王就藩,必筑广厦。本是彰显天家威仪之举,然此法传至中后期,竟成了地方财政难以跨越的万丈深渊!
朝廷下旨建藩,工部出个图样,可这修楼筑阁的真金白银、役使采石的民夫苦役,全是由就藩所在地的地方官府,从当地的库房里、百姓的口粮里生生抠出来的!”
皇帝的眼眸中燃起两团火焰,
“阁老可知这座福王府修了多久?耗银几何?”
不待孙承宗答话,朱由检便猛地捏紧拳头,连同那张精美的图轴一并攥成一团,狠狠砸在案上:
“耗银六十万两!整整六十万两雪花银!”
“万历年间,大明太仓库一岁的余银,尚不足此数!一座洛阳的王府,其修造之费,竟抵得上当时全国一年的结余!
其砖皆用太湖之石,其木皆采云贵之楠。
为了这六十万两,河南一省的布政使、知府、县令如同疯狗一般向民间加派!
砸锅卖铁,逼死人命不知凡几,才堪堪为这位重达三百斤的藩王搭建起这座穷奢极欲的安乐窝!”
“不仅是福王,再往前推,万历皇帝的御弟潞王,就藩卫辉之地,同样是穷极人力。一座潞王府,凿空太行,截断淇水,靡费亦高达四十万两!”
朱由检声若洪钟,刺得孙承宗耳膜生疼:
“雕梁画栋,皆是敲骨吸髓之血祭;丹楹刻桷,无非竭泽而渔之荒唐!
一土一木,尽夺群黎之膏血;一砖一瓦,悉抽帝国之脊梁!
彼辈安坐深宫以享清福,岂知外间饿殍已满沟壑!”
孙承宗骇得倒退半步,面容几度扭曲。
一省之膏血,仅供一人之居所!这等剥削,千古未见!
“陛下息怒……”孙承宗本能地想要劝慰,但他发现自己此时的言辞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修筑藩府,虽是大耗,但终究……终究只是一时之役,数十年方才一遇……”
“一时之役?哈哈哈,阁老啊阁老,你真把这群天潢贵胄看得太清高了!”
朱由检放声惨笑,笑声中透露出对整个明朝宗藩制度的冰冷蔑视:“若是他们建了府邸便老老实实关起门来做猪,朕今日或许还能留他们一条全尸。可是,宗室的索取,根本没有尽头!”
皇帝反手从另一侧的暗格中,抽出了一叠泛着霉味的《礼部清吏司年簿》,甩打在自己的手中,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你再来看看这礼部的账目!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多啊!宗室降生、满月、束发、加冠,乃至大婚、丧葬、袭封,无一不需要繁文缛节,无一不需要依仗国礼!而这些所谓的‘礼’,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银钱来填补?!”
朱由检的眼神骤然转厉,死死盯住首辅的眼睛:
“吉凶军宾,本为国家治平之大典;婚丧嫁娶,竟成宗藩聚敛之渊薮!”
“一个亲王迎娶正妃,不仅要朝廷赐服赐佩,更要地方库府出资筹办婚礼、置办妆奁。一场亲王大婚,动辄花费十万两白银之上!便是底下的郡王、将军大婚,亦是数万两之巨!更遑论那层出不穷的丧葬之费、修身之茔!”
皇帝猛地将那本礼部年簿撕成两半,碎纸如雪片般飘落在暖阁的金砖上:
“你知道到了崇祯初年,那些藩库每年仅仅是应付这些王爷世子的红白喜事、冠婚丧祭,要靡费多少银子吗?每年不下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啊!阁老!”朱由检上前一步,几乎与这位老臣面贴着面,“你在辽东做督师时,为了给关外的将士换几把不卷刃的绣春刀、添几层御寒的棉衣,要在户部门前枯坐三天三夜,受尽白眼!
可是这五十万两白银,轻而易举地就变成了那群肥猪身上穿的吉服、下葬时嘴里含的夜明珠!”
“生擒一敌将,不及藩府一吉冠;战死万千卒,难抵宗妇一绸襦!
将士阵前泼洒热血,不及王爷洞房半点红烛!
此等黑白颠倒、厚此薄彼之恶政,你让这天下苍生如何心服?
你让大明边军如何不生怨怼?!”
孙承宗的喉结剧烈地滑动着,那双老眼中已经不再是惊惧,而是涌上了一股深深的耻辱与痛苦。
他戎马一生,捍卫的大明道统,原来在内部早已腐烂成了这般模样。
将士的命,竟不如宗室的一块遮羞布!
然而,皇帝的诛心之言,显然并未到此结束。
朱由检重重地松开孙承宗的衣领,任由这位大明首辅踉跄着倒退两步,重重撞在多宝阁上。
皇帝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摇曳的烛火,整个人的身形仿佛融入了无边无际的浓重黑暗之中。
“若说修府、婚丧,尚是打着祖宗成法、礼仪道统的幌子伸手要钱。那么这第三样,便是将大明王法视若无物、将朝廷官员贬为家犬、将天下百姓生吞活剥的无边罪孽!”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以下,
“天下诸藩,凭恃天家血脉之尊崇,在封地之内横行无忌!法定的岁禄不够他们花天酒地,免税的庄田满足不了他们的穷奢极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