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便彻底撕破脸皮,干起了那些连绿林草莽、江洋大盗都自愧不如的下作勾当!”
“还是拿那个死有余辜的福王朱常洵来说!”
皇帝猛然回首,眼中杀机毕露,
“当年在洛阳,他不满足于那些皇庄,竟豢养上千名恶奴打手,明火执仗地去抢占黄河两岸百姓最肥沃的民田!
不仅如此,他还公然向河南布政使司、洛阳知府勒索岁镪,名曰养赡银!数年之间,勒索地方府库达数百万两之巨!”
“河南的官府拿不出银子,他就派家奴堵着府衙的大门,不让知府升堂!
更甚者,这位大明的亲王竟设立私关,指派王府校尉伪装成响马,在官道上公然拦截过往的盐商粮客、湖广行商,抢夺辎重货物,充入王府私库!”
朱由检每说一句,孙承宗的身体便战栗一分。
“强藩坐镇中州,犹如饿虎踞于州郡;宗室横行乡野,胜似飞蝗掠过田庐!夺商旅之辎重,穷凶极恶;占小民之膏腴,寸土必争!”
“朕常常在乾清宫里思忖。我大明文官自诩硬骨头,言官连朕甚至先帝的过失都敢直言极谏,为何到了地方上面对这些宗室的明火劫掠、敲诈勒索,却一个个噤若寒蝉装聋作哑,甚至沦为他们的鹰犬羽翼?!”
朱由检死死盯着面无人色的孙承宗,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
“是那些督抚、按察使、知府知县天生骨头软吗?”
“不!是因为太祖高皇帝留下的那要命的祖制!”
“《大明律》与《祖训》明文规定,天家骨肉,地方有司不得辄问其罪!若是地方官员敢对宗藩的恶行说半个不字,敢阻拦王府侵占民田。这些藩王只需动动笔头,写一封弹劾的奏疏递到京城,扣上一顶‘蔑视天潢、欺辱皇亲、意图离间天家骨肉’的大帽子!”
“在这等诛九族的罪名面前,哪一个地方官顶得住?!轻则削职为民、流放三千里;重则直接下锦衣卫诏狱,严刑拷打,身死族灭!”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吞舟之巨鱼,网漏于吞舟之法;抗法之皇渊,法外而纵无穷之恶!”
“在这样的绝境下,河南的地方官府、天下各省的父母官,便成了这些王爷们豢养的账房和帮凶!
王爷勒索知府一百万两,知府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保住九族性命,转头便会向他治下那些骨瘦如柴的黎民百姓,去榨取两百万两!
拿刀架在穷苦人的脖子上去收王府孝敬!”
朱由检说到此处,双目泛起了一层痛极的血光。
他想起了前世明末,李自成率领大军攻破洛阳,将福王朱常洵剥皮剔骨与梅花鹿同煮福禄宴时,洛阳满城百姓不仅不救,反而载歌载舞欢呼雀跃的绝望场景。
那是何等刻骨铭心的仇恨!
“百姓交不出钱,卖儿煮女,饿莩载道。他们不敢去质问那些拿着绣春刀的缇骑,更不敢去敲那朱漆大门的王府,他们只能在临死前,仰头冲着这苍天,冲着这紫禁城,痛骂朕这个皇帝是个无道昏君!痛骂大明天子不给他们留活路!”
皇帝猛地转过身去,一拳重重地砸在殿柱上。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大错特错!”
“贼在肺腑!毒在萧墙!是朕的那些好亲戚、好叔伯、好子孙,打着大明的旗号,吃着大明的禄米,夺着大明的江山,却把这逼干榨尽、天怒人怨的千古骂名,全扣在了朕一个人的头上!扣在了你等满朝文武的头上!”
“这等欺世盗名、吸干国血、敲诈地方、鱼肉乡里的巨毒之瘤,若是朕再不用雷霆手段将他们全部铲除,大明何来明日?天下何来清平?!大明两百年养出的这一大群蠹虫,死不足惜!死有余辜!!”
这间象征着帝国最高心脏的暖阁,只能听见窗外一阵紧过一阵的风雪声,像极了千万冤魂在旷野中的怒厉与哀鸣。
孙承宗,此时此刻,终于在一寸寸崩塌的心理防线后,彻底失去了所有据理力争的勇气与根基。
礼教、祖制、亲亲之谊……这些儒家士大夫标榜了一辈子的政治正确,在皇帝抛出的这血淋淋的账目与残酷无比的现实面前,宛如一层一触即破的窗户纸,显得那么的虚伪且令人作呕。
孙承宗明白。
皇帝撕开了大明盛世之下最恐怖的一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财政问题,这是关乎大明帝国的生死存亡。
要么,让这百万寄生的宗室将大明彻底吸干,最终在内部爆发或者下一次天灾中轰然倒塌;要么,由皇帝本人,以千古未有之绝情,挥下这柄最毒的屠刀!
“老臣……明白了。”
过了许久许久,孙承宗才犹如呢喃般吐出这几个字。
“皇上剖心泣血,言陈宗室蠹国之害。若宗藩不除,则大明不存;若毒瘤不割,则苍生无存。
方才老臣那点愚见,当真是不识时务,颟顸至极。”
“这等敲骨吸髓、法外狂徒,确已不配再享我大明一天之奉养。既然皇上已下雷霆之念,决意改天换地……”
孙承宗缓缓抬起头,
“外头的事情,全凭皇上乾纲独断,任由魏忠贤与那百万厂卫大刀阔斧去杀!去砍!去抄!去夺!”
“而在庙堂之内.....老臣即刻返回内阁。”
孙承宗咬着牙,“拟天子明夷之诏,布告天下!凡朝中百官,有再敢引经据典、以祖宗之法不可变为由,阻挠皇上清算宗室、乃至暗中为宗藩通风报信者……”
首辅闭上眼睛,掩
“老臣绝不以宽仁待之。纵拼却这首辅之位不要,老臣亦会亲自签发票拟,剥其朝服,夺其官身,依结党乱政之律,送入大名府死牢,与那群国蠹同罪论处!”
朱由检长叹一声....
“阁老忠肝义胆,朕,大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