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领域说完了,接下来说非核心领域。”朱由检将那本纲要翻到标注着红色批语的一页,抬眼看了毕自严一下。
毕自严干咳了一声,坦然道:“臣确实有几条想法。”
“朕洗耳恭听。”
毕自严整了整思路,缓缓开口....
“陛下定的非核心领域....农业、轻工、国内商业、服务诸业....悉数向民间开放,允许自由竞争、合法经营。此策臣举双手赞同。
国之所以富者,上有垄断以握命脉,下有民商以活百业,如人之身,骨骼为国有,血肉为民营,骨肉相依,缺一不可。”
“但放开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难在何处?难在一个度字。”
“放得太松,则豪商巨贾兼并无度,小民百姓无立锥之地,贫富悬殊,民怨沸腾,终至乱世之萌。
放得太紧,则束手缚脚,民间资本畏葸不前,百业萧条,商税无着,国用日蹙。
松紧之间,分寸拿捏,实乃此策之关键所在。”
朱由检微微颔首。
毕自严继续道:“臣就陛下纲要中所列之几条引导与控制之策,逐一说说臣的看法。”
“先说产业政策引导。陛下定的方案是....对投资纺织业、食品加工业的民间企业给予三年免税优惠,对投资农业者给予低息贷款。此策方向无误,但臣以为,优惠的范围可以再扩大一些。”
“怎么扩大?”
“陛下此前在科学院扶持了许多新式技术....改良织机、新式榨油坊、脱粒机、水力磨坊等等。这些技术若要推广到全国,光靠皇家企业的力量远远不够,必须依靠民间资本来承接。
臣以为,凡民间企业采购和使用皇家科学院出品的新式设备者,可在三年免税的基础上,再加两年半税....合计五年的税收优惠期。
如此,既能加速新技术的推广落地,又能让民间企业尝到甜头,形成良性循环。”
朱由检想了想。
“五年优惠期不是不可以,但要加一个前提条件....享受优惠的企业,必须在优惠期内将新技术的使用经验和改良建议反馈给科学院。技术不是单向输出的,民间企业在实际使用中往往能发现科学院在实验室里想不到的问题。朕需要这个反馈。”
“臣明白。”毕自严点头,“臣会在条陈中注明此条。”
“另外,”朱由检补充道,“低息贷款这一项,朕要特别交代....贷款的审批权必须集中在皇家银行总行,不能下放给各省分行。”
毕自严微微一怔:“这是为何?”
“先生想想,如果贷款审批权下放到各省分行,会发生什么?地方上的豪强大户跟分行的行长一吃酒、一送礼,贷款就批下来了。真正需要银子的小商户、小作坊,反而拿不到。低息贷款变成了权贵们的提款机,朕的好意全打了水漂。”
毕自严默然片刻,缓缓点头。
“陛下虑得是。审批权集中于总行,虽然效率低些,但至少能保证公正。”
“效率的问题可以用制度来弥补。”朱由检道,“总行设立专门的贷款审批委员会,委员会成员七人,其中户部派三人、皇家银行派两人、都察院派一人、科学院派一人。七人投票,过半数即批。每笔贷款申请从递交到批复,不得超过三十日。超期未批者,视为自动通过....这是逼审批委员会提高效率。但若事后发现审批不当,七人连坐。”
毕自严在纸笺上奋笔疾书,将这一条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写到七人连坐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连坐之制,苛猛了些。
但他也知道,不下猛药治不了沉疴。
……
“再说严格监管。”毕自严翻到下一条。
“陛下定的方案是....由东厂、安都府和都察院三方联合监管民间企业,打击偷税漏税、假冒伪劣、不正当竞争等违法行为。此策臣基本赞同,但有一处想与陛下商榷。”
“说。”
“东厂和安都府介入商业监管,臣能理解陛下的用意....文官系统靠不住,需要天子亲军来兜底。但臣担心的是,东厂和安都府的人一旦下到地方上去管商人,时日一久,难免与商人发生利益纠葛。安都府的校尉们拿着尚方宝剑去查一个布商,布商吓得魂飞魄散,二话不说先送上一千两银子请校尉喝茶...这种事,臣见得太多了。”
“查的人和被查的人天天打交道,日子长了,要么变成仇人,要么变成朋友。变成仇人,则罗织冤案、敲诈勒索;变成朋友,则官商勾结、狼狈为奸。无论哪一种,都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朱由检的神情微微一沉。
毕自严说的这个问题,确实是个顽疾。
安都府和东厂的权力太大、制约太少,一旦投入到商业监管这种油水丰厚的领域,腐化的速度可能比文官还快。
“先生以为当如何?”
“臣以为,监管之权不宜过度集中于东厂和安都府。可分三层....”
毕自严似乎对三层这个结构有种特殊的偏爱。
“日常监管,交给商业法庭。商业法庭的法官由刑部和户部联合选派,专司审理商业纠纷和违法案件。偷税漏税、假冒伪劣、欺行霸市之类的寻常案件,由商业法庭依《大明商法》审理判决,不劳东厂和安都府动手。”
“重大案件,由都察院介入。涉案金额超过一万两白银、或牵涉官员的商业案件,商业法庭须移交都察院复核。都察院有权调阅全部案卷、传讯涉案人员、推翻商业法庭的原判。”
“第三层才是东厂和安都府。只有涉及国家安全、勾结外番、走私军火等特殊案件,方由东厂和安都府直接查办。寻常商业案件,东厂和安都府不得插手。”
“如此三层递进,既保证了日常监管的效率,又将东厂和安都府的权力框定在了明确的边界之内。他们是最后的杀手锏,而不是日常的巡街差役。”
朱由检沉思了良久。
毕自严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讨论商业监管的分工,实际上却触碰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东厂和安都府的权力边界。
这两个机构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但刀太锋利了,不小心也会割伤自己的手。
他想了又想,最终缓缓点了头。
“先生说得有理。东厂和安都府的确不宜事事插手。”
“但朕加一条。”他的语气忽然严厉了起来,“东厂和安都府虽然不直接参与日常商业案件的查办,但他们保留一项权力....对商业法庭和都察院的监督权。也就是说,他们不查商人,但他们查法官。哪个商业法庭的法官收了商人的银子枉法裁判,东厂和安都府有权直接拿人。这一条,不容商量。”
毕自严默然片刻。
这一条他不意外。
皇帝的逻辑一贯如此....分权、制衡、互相监督。
你查他,他查你,大家都在笼子里,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臣无异议。”
.....
“下一条。“朱由检翻了一页,“防止资本过度集中。”
他念出了纲要上写的那一段....
“规定单个民间企业在某个行业的市场份额不得超过三成,防止形成垄断。对于规模过大的民间企业,由国家进行强制拆分。”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毕自严:“先生对这一条有什么看法?”
毕自严沉吟了一会儿,措辞颇为谨慎....
“三成之限,其意甚善。然臣有两处疑虑。”
“市场份额如何计算?以布匹行当为例....松江府的棉布、苏州府的丝绸、杭州府的绫罗,算不算同一个行业?
若算同一行业,则松江府最大的棉布商在全国市场中的份额可能只有一成,远未触及三成之限。
但若将棉布单独列为一个行业,则同一个商人在松江府棉布市场中的份额可能已经超过五成....早已逾限。行业二字的界定不清,则三成之限便形同虚设。“
朱由检微微颔首,这确实是个技术性的难题。
“先生以为当如何界定?”
“臣以为,行业的划分应当'从细不从粗'。棉布是棉布,丝绸是丝绸,绫罗是绫罗....各算各的。越细越好。宁可管得严一些,也不能让商人钻了界定模糊的空子。具体的行业分类目录,可由户部会同工部拟定,报陛下御批后颁行天下。”
“可以。”朱由检点头,“行业分类目录每三年修订一次,以适应新兴行业的出现。”
“臣遵旨。”
“先生方才说有两处疑虑。第二处呢?”
“第二处,“毕自严的语速慢了下来,似乎在权衡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开了口,“强制拆分之法,恐怕执行起来阻力极大。”
“如何讲?”
“陛下试想....一个商人辛辛苦苦经营了二十年,把一家小布坊做成了拥有上千工人的大布行,占了一地棉布市场的四成份额。忽然官府上门说'你的份额超了三成的上限,必须把布行拆成两家'....这个商人会怎么想?”
毕自严顿了一顿,用平实的口吻道:
“他会觉得....朝廷在抢他的家业。”
“他辛苦半生所积累的一切....人脉、品牌、渠道、技术....全被一道行政命令打散了。哪怕拆分之后两家布行的总资产跟原来一样多,但对他来说,一个完整的帝国被劈成了两个残缺的半壁。他心里怎能没有怨气?”
“一个人的怨气不算什么。可如果全天下做大了的商人都有怨气....那就是不稳定因素。”
朱由检沉默了。
他知道毕自严说的是实情。
强制拆分这种事,在任何时代都是最容易引发抵触的政策之一。
哪怕在他现代,反垄断法的执行也是阻力重重。
“先生有更好的法子?”
毕自严想了想,道:“臣以为,拆分二字可用,但不宜作为首选手段。臣建议分两步....”
“第一步,预警。当某个民间企业在某个行业的市场份额达到两成时,由商业法庭向该企业发出预警通知,告知其已接近上限,要求其自行控制扩张速度。”
“第二步,阶梯税。当市场份额达到两成五时,对超出两成部分的营业收入,加征五成的惩罚性税款。达到三成时,超出部分加征一倍税款。达到三成五时,超出部分加征两倍税款。以此类推。”
“如此一来,商人的份额越高,他每多赚一文钱的代价就越大。到了某个临界点,继续扩张的成本会远远超过收益....商人自己就会停下来。无需官府动手拆分,市场自会调节。”
“只有当阶梯税仍然无法遏制某个企业的膨胀....比如该企业的利润高到连两倍惩罚性税款都不怕....那才动用强制拆分这个最后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