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自严怔怔地看着他。
这番话.....这番穿透了时间和岁月的话.....像一记无声的惊雷,在这个六十三岁的老人心中炸开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天地。
他做了四十年的官,见过四任皇帝。
万历皇帝聪明但懒,泰昌皇帝温厚但命短,天启皇帝……不提也罢。
他以为他这辈子已经看透了帝王.....帝王者,不过是坐在龙椅上的凡人,有的贪权,有的贪财,有的贪色,有的贪名,归根结底不过一个贪字。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穿着一身半旧常服,在深夜的偏殿里跟他啰啰嗦嗦议了四个时辰的年轻人.....他贪的是什么?
他贪的是百年之后的事。
他贪的是自己死了以后、这个帝国还能不能好好活下去的事。
这种贪,毕自严活了六十几年,头一次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揖了一揖.....不是跪拜,而是长揖。
弯腰九十度,双手几乎触到了地面。
以文臣之礼,致最后之敬。
“陛下.....”
他直起腰来,声音沙哑而笃定。
“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这几年里,臣替陛下把这棵树的根再往深里扎一扎。”
朱由检看着他,良久,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穿越者的优越,也没有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只有安安静静如释重负的温暖。
“好。”
一个字。
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雪。
却足以在这个寒冬的深夜里,让两颗心同时感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暖意。
……
毕自严终于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没有再回头,没有再去而复返。
暖轿已经备好了。
王承恩亲自撑着伞,送老人上了轿。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毕自严从帘缝里最后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那扇窗户里还亮着灯光,皇帝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在伏案写什么。
也许是在修改那本《大明商政纲要》的定稿。
也许是在给远在安都府的田尔耕写密旨。
也许只是在记一笔流水账.....今夜议了什么、定了什么、还有什么没有议完。
毕自严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暖轿晃晃悠悠地抬起来,在夜色中穿过空荡荡的宫道,向宫门外行去。
轿中无声。
怀里的玉牌贴着胸口,一下一下地随着轿子的颠簸轻轻撞击着他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万历四十四年,他刚刚考中进士那年,老师在鹿鸣宴上对他说过一句话:
“景曾啊,你这个人,一辈子都会在算账。只盼你算来算去,最后算明白一件事.....什么账,是算得清的;什么账,是算不清的。”
他算了四十年。
今夜,他终于算明白了。
算得清的是银子、是矿产、是税率....
算不清的,是一个帝国的命运,和一颗想让这个帝国好好活下去的心。
暖轿出了宫门,汇入京师空旷的长街。
夜风呜咽,大雪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