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后堂,虽不算大,却胜在整洁。
众人落座后,有衙役奉茶。
欧羡看向陆立鼎,开心的问道:“陆世叔,陆婶婶、无双、英英近来可好?”
“哈哈...多谢公子挂怀,近来都好。”
陆立鼎爽朗一笑,接着说道:“今年嘉兴有一首词广为流传,就连知府赵大人听后,都称赞是‘通俗情深,乃佳品也’。我打听一番后,才知道是太学生郑文之妻孙夫人所做,便让夫人带重金上门,恳求孙夫人教导无双和英儿。”
“孙夫人亦是性情中人,便同意了。所以如今,无双和英儿学武,有玉弦仙刘姑娘和西湖女侠康姑娘,学文则是孙夫人。”
欧羡听后,有些好奇的问道:“陆世叔可记得孙夫人所作之词?”
“记得,我念给公子听。”
陆立鼎回忆了一下,缓缓道来:
花深深
一钩罗袜行花阴
行花阴
闲将柳带,细结同心
日边消息空沉沉
画眉楼上愁登临
愁登临
海棠开后,望到如今
欧羡听后,点了点头道:“有六一先生之感,情思细腻,情挚语淡,但气象不足,倒也算是闺阁小品中的上品了。”
陆立鼎闻言,笑着说道:“不愧是公子,这首词开始流传之时,就有人以为是六一先生所作啊!”
六一先生是北宋文学家欧阳修的别号,源自其晚年所作的《六一居士传》。
欧阳修退休之后,自称“藏书万卷、金石遗文千卷、琴一、棋一、酒一,加一老翁”,合为“六一”。
就很符合醉翁的画风了......
不过熟悉欧阳修的人都能看出来,这首《忆秦娥》绝不会是他的作品。
因为欧阳修的婉约词,本质还是抒发士大夫情怀的那套,比如《蝶恋花》就是如此。
而《忆秦娥》通篇流露的是闺阁女子对丈夫绵密的思念,缺乏欧词中那种关乎政治抱负的人生感慨。
聊着一阵后,欧羡想到自己也有好几天没去堤坝看看,正好今日陆立鼎送来了物资,正好去查验一番。
陆立鼎自然没有异议,当场就应了下来。
众人一同走出州府时,陆立鼎忍不住指了指不远处棚子里摆放着的一万贯铜钱问道:“公子,其实进来之时我就想问了,这是作甚?怎么把铜钱摆在大庭广众之下?”
“哈哈...不过是仿照古人行事,立木取信而已。”欧羡笑了笑,随口跟陆立鼎解释了一句。
“原来如此。”陆立鼎恍然,觉得自家公子行事果然天马行空。
一行人来到堤坝处,看到整个工地一片热火朝天,民夫们做起事来,一个比一个用心,一个比一个用力。
陆立鼎放眼望去,看到一个个汉子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滚着豆大的汗珠,都在挥着一柄柄沉重的石夯,一下一下砸在新铺的土层上。
那夯头落下时,这些汉子嘴里就“嘿哟”一声,整个人的力气都绷到了手臂上,青筋暴起。
就这样一夯接一夯,脚下的泥土被砸得瓷实了,才换一个位置继续砸。
再看另一边的石匠们,“叮叮当当”凿得石屑飞溅,落了他们一身,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陆立鼎看着这场面,感觉这些民夫都很莽,一个个给他一种‘今天不把一身力气花光就白来了’的感觉。
按照这个架势,陆立鼎甚至觉得新修复的范公堤别说百年,挺千年也未尝不可。
这时,一名老河工看到了欧羡,他立刻小跑过来,躬身行礼道:“崔老汉见过欧大人!”
“崔翁。”欧羡微笑着拱手回礼。
崔老汉憨厚一笑,立刻汇报道:“欧大人且放心,老朽这一段,清基、挖槽、备土,都干完了。最险的那段地基又翻了一遍,把软泥挖出去,又填了新土,如今正把新土夯实。待木桩一来,立马打桩固基。”
他指了指远处,继续道:“您看,坑都预留好了,桩位也标得明明白白。弟兄们说了,等木桩一到,轮流上阵,三五天就能把这百十根桩打下去,保准结结实实!”
欧羡抬头看了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崔翁做事,我放心。”
崔老汉听得这话,笑得更加开心了。
欧羡领着陆立鼎等人登上堤坝看了看,见一切都井然有序,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无论如何,他欧羡也算是在史书上留了下一点痕迹。
不多时,午时便到,崔老汉敲响了铜锣。
“开饭喽!”
他扯开嗓子,照例喊出那句让所有人都铭记于心的话:“所有人等,以百户为序,以小旗为准,排队领饭!不得插队,有违者,杖五,饿着!”
话音刚落,民夫们便哄笑起来。
这都开工十日了,谁还不知欧大人的规矩?
若有哪个大胆的敢坏规矩,大家伙可是真会把那厮砌进堤坝里的。
于是,众人分批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各自小旗,往饭摊那边聚拢排队。
干了一上午的活,肚子里就空空如也,就等着这一口呢!
打头的是白米饭,伙夫还是老样子,臭着脸用大木勺一挖,扣进碗里。
打完饭往前走,便见几口大桶一字排开,今日的汤是冬瓜猪骨汤。
汤色奶白,冬瓜炖得半透明,鲜味全融进了汤里,老远就能闻见。
再往后走,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炖猪杂嘞!”
伙夫揭开桶盖,一股浓烈的酱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压都压不住。
青年石匠高青苗跟在师傅身后,踮起脚尖往桶里瞅了一眼,猪心、猪肝、猪肚、猪肠,炖得油亮亮的,汤汁浓稠,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使劲嗅了嗅,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伙夫给他舀了一大勺,盖在米饭上。
高青苗捧着碗,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猪肠塞进嘴里。
不腥、不臊、不腻,咸香入味,越嚼越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