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推官臣陆仲元谨奏:
臣窃见通州知州杜霆,身负守土之责,然蒙古兵锋未至之际,已怀遁逃之心。
今年三月以来,边报日急,霆不修守备,惟日遣家仆收拾细软,阴备舟楫。
臣与签判欧公屡次劝其整饬城防,霆皆不纳。
至三月十九日,霆忽召私仆数十人,装载私帑,凡五车,并其妻孥,潜出南门,渡江而遁。
事后城中鼎沸,军民骇愕,皆言知州已去,我等何守?
一时人心崩溃!
幸签判欧公闻变即起,登城誓众,调兵分守,亲执桴鼓,昼夜巡警,众心乃定,城守得以无虞。
臣窃谓:杜霆以方面之臣,临敌弃城,载私财而先逃,置满城生灵于不顾,其罪不在小,其害几至大溃。
虽幸签判力挽,不致失陷,然霆之怯懦贪鄙,昭然若揭!
若不严加惩创,何以儆效尤、安人心?
伏望圣慈将杜霆拿问,明正其罪,以肃军纪,以谢通州父老。
臣职在推鞫,不敢不言。
谨冒死上奏,伏候敕旨。
跟陆仲元一同状告杜霆弃城而逃者,还有通州学宫教授高仲山、兵马都监管钺。
而这三人之中,管钺全知全解,陆仲元一知半解,高仲山则是只知道欧羡想让他知道的。
在解决了这颗毒瘤后,欧羡终于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战场之上了。
三月二十日,察罕亲率中军主力两万,以严忠济汉军为先锋,直达通州城外。
这一日,通州城头的守军远远便望见西面的地平线上扬起漫天尘土。
那尘土不是一缕,而是一道横亘数里的黄龙,滚滚东来。
欧羡得知消息后,便带着姜才等六人骑着马出城,寻到一处高地,居高临下的看着蒙古大军的行动。
大军在距城十里处停下,紧接着,无数骑影从阵中射出,如蝗虫般四散开来。
那是蒙古军的哨骑,每队百余骑,分东西南北八个方向疾驰而出。
不过他们并不接近城下,而是沿着城外官道、乡间小路,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这是蒙古正规军抵挡战场做的第一件事:扫荡周边!
不到一日的时间,通州城外二十余里内的村庄便遭了殃。
哨骑所过之处,瞭望哨被拔除,房屋被点燃,物资被抢光,蚯蚓都劈成两半。
还好周边的百姓要么被转移到了城中,要么坐船去了南边,这才被造成人员死伤。
与此同时,蒙古的主力部队开始安营扎寨。
不过他们扎营的方式与中原军队有些不同,他们不用木栅,不挖壕沟,而是用一种环形驻营之法,蒙语唤作“古列延”。
在一声声号角声中,辎重车队的牛车、马车首尾相接,在营地最外围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那些勒勒车车身高大,车板厚实,连接起来便是一道移动城墙。
车阵之内,最外围是严忠济的汉军营地,帐篷层层排列,刀枪林立。
再往里,是察罕的中军。
这些蒙古骑兵的毡帐按亲疏关系分层环绕,最中心处,一面白纛大旗高高竖起,那便是帅帐所在。
站在高处俯瞰,整个营地如同一个巨大的同心圆,外圈是车阵与仆从军,内圈是蒙古精锐,层层护卫,密不透风。
这便是蒙古人行军作战的看家本领!
进可御敌夜袭,退可随时拔营起行,可谓攻防一体,进退自如。
欧羡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望远镜,仔细看了一阵后开口道:“此次蒙古攻通州,有骑兵约一万两千众,其中轻骑兵占了七成。重骑兵约三成,人马皆披皮甲。”
“除此以外,还有步卒约七千众。”
“而严忠济的汉军,作为先锋,约有八千人,其中骑兵一千五百众,装备齐整。其余有六千余众为步卒,披甲持盾,以长枪、弓弩为主。”
欧羡身边,姜才正在奋笔疾书,将欧羡的话记录下来。
望远镜的原理很简单,将杜霆收集来的水晶加工一下,然后将凸透镜作物镜,将凹透镜作目镜,把它们同轴安装在可伸缩的镜筒两端。
如此一来,只需要调节镜筒长度,就能看到远处物体被放大的正像。
待他记完之后,欧羡将望远镜递给姜才,询问道:“姜才、国安用、陆慎,你们怎么看?”
姜才拿着望远镜观察了一阵,满脸都是惊奇。
听得欧羡之言,连忙将望远镜递给国安用,抱拳道:“回禀大人,一万两千骑兵,七千步卒,再加严忠济八千汉军,有近三万之众!”
“但末将以为,他们兵虽多,却展不开。通州城西地势虽平,可河道纵横,田埂交错,大股骑兵难以驰突。蒙古人若想四面围攻,就得分兵。”
“末将请率五百静海军,出城列阵于西门外,以弓弩手压住阵脚,诱其来攻。只要蒙古骑兵敢近城壕,城上弓弩齐发,末将再以精骑从侧门冲出,必能斩将夺旗!”
欧羡听后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示意国安用开口。
国安用同样惊讶于殴大人手中还有这种神器,他也抱拳道:“大人,末将以为,姜大人之计操作可能不大。若是把兵摆在城外,人家未必来攻,反倒可能用骑兵绕过你,直接断了回城的路。”
“是以,末将觉得这仗得先守。城内有五千静海军,弓弩、滚木、礌石数不甚数。只要蒙古人久攻不下,咱们便有反击的机会。”
欧羡闻言,点了点头道:“攻是守之机,守是攻之策。”
陆慎最后一个说道:“大人,末将追随完颜将军时,见过蒙古人用汉军为先锋的套路。他们让汉军先攻,自己的骑兵在后压阵。汉军攻下来,他们跟进。攻不下来,他们也不会轻易把骑兵填进去。”
“末将以为,我军可针对此节做文章。以城上弓弩压制,同时派嗓门大的士兵在城头喊话,告诉汉军士卒,他们也是汉人,何必给蒙古人当炮灰?以此动摇其军心。”
欧羡听得此言,笑了笑说道:“此法可行,到时候试试。”
这时,远处的蒙古大营已经完成了大半。
察罕登高南望,通州城墙在阳光中如同一道灰黑色的剪影。
他并不着急,蒙古大军远来,需要休整,更需要等待后方的攻城器械。
今夜,只需让哨骑彻夜巡逻,不让城中一人出逃便是。
欧羡眯了眯眼睛,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让姜才架好望远镜,自己则取下了神劲弓,深吸一口气后,运气内力,将神劲弓拉成满月,瞄准了五里开外的察罕。
世人只知北宋神臂弓,却不知南宋神劲弓!
这时南宋工匠改良神臂弓而来的神器,缺点很明显,射速慢、开弓难、瞄准还不易,唯一的优点就是射得远。
但对于欧羡来说,射得远就够了!
事实上,相隔五里,寻常人只能看到一片移动的色块,比如旗帜、甲光之类的,或是一个模糊的队列轮廓,无法将人与人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