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霆这几日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府中上下数十口人,连同从各处搜刮来的金银细软、珍珠玛瑙、古玩字画,整整装了五辆大车,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启程。
可偏偏就是这一声令,迟迟等不来。
“岂有此理!”
杜霆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上,大喝道:“我才是通州知州,他欧景瞻不过签判而已!那些丘八竟敢不听本官的命令?他们想干什么?他们这是要造反!”
杜管家杜安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道:“老爷,要不咱们再等等?等蒙古人攻城的时候,城里一乱,便可乘机离开。”
“你在跟本官说笑么?”
杜霆瞪了一眼管家,冷声道:“一旦城破,蒙古人可不认本官的官位,你我都将成为刀下之鬼!所以,必须在蒙古人打进来之前离开。”
管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等原本计划下毒放倒一批人,却不想被那郭姑娘破坏......”
杜霆深吸一口气后,缓缓道:“再去探探!我就不信出不了城!”
“是!”
然而派出去的人经过几次试探后,都找不到破局之法。
就在杜霆要绝望之时,派出去的家丁突然带回来一个消息:
淮东制置使赵葵派监军前来通州查看,提出要见知州,如今签判正在与监军周旋。
杜霆听到这个消息后,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精光大盛:“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那位家丁满脸喜色的说道:“小的在州府旁看到了监军的仪仗,还有三十余名护卫也在州府门口。”
杜霆深吸一口气,他心中明白,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欧羡此人,行事果决,心狠手辣。
之前碍于自己是朝廷命官、一州知州,不好明着动手,只能暗中掣肘。
可若是自己继续留在城中,等欧羡腾出手来,随便编个蒙古人奸细入城刺杀了知州的由头,就能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至于朝廷会不会事后追究欧羡的罪责,对他杜霆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自己人都挂了,啥好处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杜霆面色一沉,吩咐道:“传令下去,所有人等立刻准备,府中能带的东西全带上。一刻钟后,家丁们保护本官,冲进州府见监军!”
“冲、冲进去?”
管家有些迟疑的问道:“老爷,会不会有诈?”
“你懂什么?!”
杜霆扫了一眼管家,缓缓道:“安排监军往前线,就是我朝惯例。更何况,这位监军是本官如今唯一的救星!欧景瞻必然不敢让他见到本官,所以只能本官去见他。有他在,欧景瞻岂敢拦我?若是错过今日,便再没有机会了!”
管家听得此言,便不再迟疑,立刻走出去安排起来。
一刻钟后,杜府侧门洞开。
十余家丁手持棍棒,浩浩荡荡的涌上街道。
杜霆坐在轿中,由两个健壮的家丁抬着走在后方。
这时,十来个寻常百姓打扮的人站了出来,正要开口阻止时,管家便大吼道:“打退他们,冲过去!”
家丁们闻言,抡起棍棒便砸。
对面的十来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眨眼间就被家丁们冲了过去。
眼看着就要冲出巷子时,一队身穿布面甲的步卒挡在了他们前方。
管家不管不顾,冲上去就扑倒了领队,将其压在身下又撕又咬。
其余家丁也有样学样,硬是挤开了这些将士,冲到了大街上。
街上的百姓一看这个架势,纷纷避让开来,对着杜霆一行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然而杜霆顾不上这些,他坐在轿子里,催促道:“快走快走,往州府去!”
一行人二话不说,直奔州府。
此刻的州府门前,守军林立。
欧羡正陪着一位身着锦袍的青年男子在州府门口说话,那人面色冷峻,腰间悬刀,一看就知是一位武将出身的官员。
当杜霆等人冲过来时,立刻引起了守军的注意,当即拔出刀剑警戒起来。
这时,杜霆身穿绯色官袍从轿子里出来,厉声喝道:“我乃通州知州杜霆!尔等岂敢拦我?”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颇具官威。
守军面面相觑,手中刀剑却没有放下。
那监军眉头微皱,转头看了过来。
杜霆见监军看向自己,立刻整了整衣冠,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前去,拱手作揖后,痛哭流涕道:“监军!监军救我,监军救我啊!”
监军神色微动,淡淡道:“你是...杜大人?本官听闻你身染重病,卧床不起啊!”
“监军!”
杜霆哭喊道:“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要当面向赵大人、向朝廷汇报!请监军护送我去扬州。”
欧羡面色铁青,上前一步拱手道:“监军明鉴,知州大人病得不轻,已是神志不清。来人,送知州大人回府...”
“欧景瞻你闭嘴!”
杜霆猛地抬头,双目赤红的喊道:“监军在此,本官乃知州也!你还敢逾越不成?以下犯上,挟主行令,你眼里可还有朝廷法度?!”
欧羡嘴角微微抽搐,却是不再说话。
杜霆转向监军,连连作揖道:“监军明察!此贼名为守城,实为割据!通州百姓被他蒙蔽,朝廷却不可不知!求监军护我出城,我要面见赵大人,陈明利害!”
欧羡叹了口气,苦笑道:“知州大人,就算您病了,也不能这般胡说八道啊!”
监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欧羡身上,语气冷淡的问道:“欧大人,你不是说知州病重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欧羡点头,缓缓道:“监军有所不知,杜大人确实癔症太深……”
“他撒谎!”
杜霆厉声打断道:“欧羡!你敢当着监军的面颠倒黑白?我问你,自从盐贩伏法之后,你便擅权专断,军中政令可曾经过本官?城中粮草调配,可曾与本官商议?你架空本官,把持州府,不是图谋不轨又是什么?!”
欧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有些颤抖。
沉默片刻,他才拱手道:“本官对得起通州百姓,问心无愧。”
杜霆看着欧羡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头最后一丝疑惑也消失了,只觉得爽快无比,他终于找回了知州的尊严!
监军闻言,冷哼一声道:“好一个问心无愧!欧大人,本官只是监军,管不了你们通州的官司。不过...”
他看了杜霆一眼,继续道:“杜大人到底是朝廷命官,你若说他病重,却拿不出证据,此事怕是不好交代。”
欧羡无言以对,只能选择沉默。
监军不再理他,转向杜霆道:“杜大人,既然你有要事要向赵大人禀报,本官正好要回返。趁蒙古大军尚未合围之前,我们走。”
杜霆大喜过望,忙不迭点头道:“多谢监军!多谢监军!”
他朝身后的家丁道:“速速回府告知夫人,咱们立刻离开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