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二年,三月二十一日,通州城外。
春寒未尽,晨雾如纱。
城门紧闭,吊桥悬起。
“禀签判,探马回报,蒙古大军距城已不足三十里!”
欧羡站在城楼的最高处,双手撑着女墙,目光凝重的望着北方。
听得传信兵的汇报,他神情淡然的点了点头道:“传令下去,诸军戒备,各就各位!”
“是!”传信兵抱拳应道,转身便跑去传令。
下一刻,静海军将士们一个个跑到了指定的位置。
弓弩手蹲在垛口后方,手指扣着弓弦,眼睛透过射击孔看向外面。
长枪手将枪杆斜靠在城墙上,随时准备起身刺杀攀城之敌。
六张床弩在城头一字排开,弩床的底座用铁箍牢牢固定在砖石地面之上,粗壮的弓臂由数张强弓复合叠加而成。
数十名工匠分工协作,有人摇动绞盘,有人用铁锤敲击定位销,有人将长达丈余的巨箭嵌入箭槽之中。
那箭如标枪一般,铁镞四棱开刃,箭杆上还绑着浸过油的麻布,必要时可点火发射。
“咔嗒”一声,最后一张弩床的机括锁死。
负责指挥床弩的老兵刘成手持红旗,目光投向站在城楼最高处的欧大人。
只需要欧大人点头,六张床弩便能同时发射,给蒙古人一点小小的通州震撼。
这些床弩是名匠刘大足在静海军武器库里面发现的,只可惜已经损坏。
还好刘大足在御前军器所的时候制作过此物,自然知道如何修复。
而欧羡得知后,立刻让刘大足主持修复工作,至于布面甲制作则交给了孙甲匠负责。
在经过数个月的努力,刘大足东拆西补,总算是拼好了十架,全部被欧羡转移到了城墙之上。
此刻,对面的蒙古大军停下了脚步。
旌旗猎猎,甲胄耀日。
数万大军在城外原野上列阵如山,长枪如林,刀光似雪。
中军大纛之下,察罕勒马不动。
下一刻,阵门开处,一骑策马而出。
那是一名汉人幕僚,手持白旗,策马至护城河边。
勒马而停,朝着城楼上高声喊道:“城上听着!我乃大蒙古国马步军都元帅察罕麾下幕僚王鹗,元帅有令:通州孤城,弹丸之地,岂能挡天兵之威?若开门纳降,城中军民可保性命!守将加官进爵,永享富贵。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城头一片沉寂。
王鹗继续喊道:“签判欧羡欧景瞻,嘉熙二年二甲进士,元帅欣赏汝之才,若肯降,元帅愿举荐汝大蒙古中书省!”
大蒙古中书省?
窝阔台在位时确实效仿汉制设立了中书令、左右丞相等职位。
但这会儿的蒙古国中书省更接近于一个秘书处,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机构,而非后来忽必烈时期总理全国政务的中央最高行政机构。
这察罕连收买都不肯拿出真东西,可真是小气啊!
至于这位王鹗,欧羡还真知道此人。
他在临安的陈宅书籍铺之中,看过一本名为《应物集》的诗集,作者就是王鹗。
不过出品商似乎不怎么喜欢王鹗,把他考中金国状元、被张柔俘虏、投降蒙古的事迹都写在了扉页上。
于是,欧羡淡然一笑,朝着一旁抬手。
身旁的郭芙身穿盔甲,一双杏眼恼怒的瞪着王鹗。
这厮居然想让哥哥投降?
简直是在羞辱自家忠义哥哥!
欧羡:“...咳咳...”
“嗯??哦哦哦!”
郭芙心领神会,将神劲弓递给了欧羡。
欧羡开弓之后,一箭便射死了王鹗的马,使其摔落在地。
接着又趁王鹗半跪要起身时又射出一箭,逼得他不敢动弹,只能保持着低头跪拜的姿势。
“尔本是金国状元,亡国不思殉国,反而投降敌寇,实乃不忠不义!”
“如今,尔不过一阶数典忘祖之辈,二臣贼子也!枉尔苟活于世,未立寸功,只会摇唇鼓舌,助鞑为虐。一条断脊之犬,还敢在我军阵前狺狺狂吠!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运功骂完之后,欧羡只感觉浑身舒爽。
真不愧是诸葛丞相的台词,骂起来又顺口又有气势!
城墙上的静海军将士们听罢,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骂得好!”
“签判大人好骂!”
“二臣贼子滚回去!”
一时间,城头群情激愤,士气如虹。
城下,王鹗半跪在地,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晌,硬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他堂堂金国状元,满腹经纶,何曾受过这等辱骂?
他想回骂两句,可一抬头便看见欧羡的弓弦再度拉满,箭头正对着他的面门,到嘴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王鹗只得狼狈起身,灰头土面的往回走,引得城头一片哄笑。
蒙古大军阵中,察罕看到这一幕,脸色更是冷冽。
不等王鹗入阵,他便用马鞭指着通州,冷声道:“哼!冥顽不灵,自寻死路!破此城,长江以北,再无掣肘。传令下去,步卒担沙袋填平城壕,为器械开路!”
“严忠济率本部将士推云梯、对楼,待壕沟填平,便抵城下登城!撞车随后跟进,冲击城门!”
“投石机启动,给本帅把城头砸烂!两翼轻骑射住城上弓弩手,掩护步卒填壕登城!”
随着察罕一声令下,蒙古这台杀戮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负责填壕的步卒率先出阵,数千人分成数十支小队,各自拉开散兵线,在外侧轻骑的掩护下,朝着城壕快步突进。
城头上,管钺见状厉声大喝:“弓弩手,放箭!”
下一刻,箭雨倾泻而下。
噗嗤!
一支箭矢贯穿了一名步卒的面颊,颧骨碎裂,箭镞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那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仰面栽倒,沙袋滚落一旁。
另有一箭刺入一名壮汉大腿,他惨叫着扑倒在地,刚要奋力爬起,数支羽箭接踵落在他脊背之上,躯体几番抽搐,便再无声息。
第一轮齐射过后,壕前开阔地上倒下二十余敌兵。
紧接着第二轮箭雨破空,又有十数人负伤倒地。
尸体横七竖八的铺在城壕前的开阔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呛得人几欲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