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负手而立,听着莫问天的评价。
他那双眼眸,俯瞰着下方那个少年。
三年,掌门?
李敢在心里微微摇了摇头。
他那双融合了【烛照光阴】的天眼,在皮肉之下隐隐开启。
他能看清阿禾身上那根因果红线。
“莫门主,你太小看他了,也太高看你这天剑门掌门的位置了。”
李敢开口,声音随风飘散。
“他心里想的,可不是什么光宗耀祖,也不是什么天下第一。”
“哦?”
莫问天一愣。
“那他如此拼命,是为了什么?”
李敢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看向极南的方向。
那是十万大山的所在。
在李敢的视界里,他看到了那个少年内心的执念。
阿禾站在试剑坪上,虽然赢了,但他没有看那些被他击败的天之骄子,也没有去看师尊。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铁剑。
“还不够快……还不够狠……”
阿禾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
是十万大山里那冲天的火光,是父母被仇人长剑贯穿胸膛时喷溅在自己脸上的鲜血。
是那群道貌岸然的仇家,为了抢夺这块先天剑胎,将村寨屠戮一空的修罗地狱。
“三年?”
“不,我等不了三年。”
阿禾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等我这把剑磨得足够利,等我这具身体不再流血。”
“我要带着阿蛮,杀回十万大山。”
“我要用那些仇人的脑袋,在阿爹阿娘的坟前,插上最红的一炷香。”
这才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杀戮,不是为了大道。
杀戮,是为了回家。
李敢站在观剑石上,看着那个孤独且执拗的少年背影。
“有这股子执念在,这把剑,钝不了。”
“走吧,去看看他那个‘更可怕’的妹妹。”
李敢转过身,大袖一挥。
“嗡.......”
虚空荡漾,李敢的身形缩地成寸,消失在了凌冽寒风中。
西山之巅。
神庙后山,观星台。
这里的气机清朗通透,漫天星辰的轨迹仿佛都在这方寸之间流转。
阵道大宗师顾清辞,一袭青色道袍,正盘膝坐在一张白玉石案前。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
在他的双手虚托之间,一座由精纯真气凝聚而成的小型阵法模型,正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
顾清辞向那座微型阵法中打入一道法诀。
这,是他耗费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心血。
结合了前世五十年的阵道经验,推演出来的一座【五行迷踪阵】。
这阵法虽然只是个微缩模型,但其内部的五行相生相克之理,却繁复到了极致。
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算是让一个精通阵法的玉液境大修来破,如果不花费十天半个月去推演生门死角,也绝对会被困死在里面。
“呼……”
顾清辞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眼前这座五行迷阵,眼中闪过一丝自豪。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那个穿着苗疆百褶裙的少女。
盲女,阿蛮。
阿蛮没有看着阵法,因为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瞳孔。
她只是偏着头,仿佛在倾听着风的声音。
“阿蛮。”
顾清辞擦了擦汗,声音温和地说道。
“为师这三天教你的《九宫八卦图解》和《洛书算筹》,你可背熟了?”
“这阵道一途,最讲究严谨。”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你必须在心里建起一座天平,将五行八卦的方位刻在脑子里。”
顾清辞指了指面前那座迷阵。
“这是为师布下的五行迷踪阵,是阵法入门的考验。”
“你不用着急破阵,先试着用为师教你的口诀,去感受一下这阵法中的生门在哪个方位。”
“给你三天时间,能找到阵眼就算你过关。”
顾清辞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盏,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
“师尊,背口诀太慢了。”
阿蛮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空灵,没有丝毫的烟火气。
“嗯?”
顾清辞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慢?”
“阿蛮,阵道忌讳心浮气躁……”
“可是,阿蛮已经看到了呀。”
阿蛮微微歪了歪脑袋,那双眼眸,缓缓转向了半空中那座五行迷阵。
在阿蛮的世界里。
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
没有复杂的九宫八卦,也没有那些让人头疼的算筹口诀。
她的那双先天【阴阳眼】,穿透了物质的表象,直接看到了这方天地的“底牌”。
在她的视界中。
那座让顾清辞引以为傲的五行迷阵,根本就不是什么严密的法术模型。
那是由五根不同颜色的线,纠缠,打结在一起的……一团乱麻。
金色的线代表锐气,蓝色的线代表水元,红色的线代表火煞……
这五根线在半空中疯狂地游走,互相穿插,首尾相连。
“师尊你看。”
阿蛮伸出那根手指。
“这里的气,乱糟糟的,就像是一条大长蛇,把自己的尾巴给吞进去了,在里面不停地打转。”
“蛇?”
顾清辞愣住了,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
堂堂五行相生相克的绝妙阵法,在这丫头嘴里,变成了一条吞尾巴的贪吃蛇?
“对呀。”
阿蛮没有理会顾清辞的错愕,她赤着双足,轻轻向前迈出了一步。
她没有去掐算什么乾坤八卦。
她只是抬起右手,在这座复杂到让人眼花缭乱的阵法模型上空,随意地摸索了片刻。
“不管这蛇怎么转,它总得有个七寸,有个脑袋呀。”
阿蛮的嘴角露出一抹纯真的微笑。
她的手指,在五色光芒流转得最快,看似最无懈可击的一个节点上……拨动了一下。
就这么像弹落一粒灰尘轻轻一拨。
“嗡。”
“咔嚓。”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座顾清辞耗费了三天三夜心血,堪称完美的【五行迷踪阵】。
在阿蛮这轻描淡写的一指之下。
内部那完美循环的五行相生之理,就像是被人在齿轮里塞了一根铁棍。
瞬间卡死。
“砰”的一声脆响。
整座微型阵法,在半空中轰然崩塌,消散在夜风之中。
观星台上。
“吧嗒。”
顾清辞手中的名贵茶盏,直接掉在了白玉石案上,茶水洒了一地。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脑子里像是有十万头羊驼在疯狂奔腾。
“破……破了?”
顾清辞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都在发颤。
从阿蛮开口,到她伸出手拨动那个节点。
他花了三天三夜布下的绝妙迷阵。
被一个连《九宫八卦图解》都没背熟的瞎眼丫头,用一根手指头,就这么给戳爆了?
“这怎么可能……你,你是怎么找到那个阵眼的?”
顾清辞看着阿蛮,三观彻底碎了一地。
那个被阿蛮拨动的节点,正是这座五行迷阵最隐秘的“阵眼”。
它藏在火行和水行交汇的生杀幻灭之间。
即便是顾清辞自己,如果不靠罗盘推演,也很难在第一时间锁定。
阿蛮收回手,有些无辜地“看”着顾清辞。
“师尊,我刚才说啦。”
“这阵法的气,就像一条蛇。”
阿蛮指了指刚才阵眼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