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就是它的蛇头呀。”
“红色的线和蓝色的线在那里打了个死结,别的气都在推着它走。”
“阿蛮只要掐住这个蛇头,不让它动,后面的气就全都撞在一起,它自己就炸开啦。”
阿蛮说得云淡风轻,就像是在讲述一个最简单的常识。
“掐住……蛇头?”
顾清辞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他看着阿蛮那双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前世那五十年的阵道修行,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凡人布阵,靠的是推演,计算,排列组合,是在天道的规则里搭积木。
而阿蛮呢?
她根本不屑于去搭积木。
她的那双【阴阳眼】,直接看穿了积木的本质。她看到的是气的流动,是法则的具象化。
在她的眼里,没有阵法,只有“通畅”与“堵塞”。
只要拔掉那个堵塞的塞子,或者掐断那根最关键的线,再宏大的阵法,也会瞬间土崩瓦解。
“怪物……真君这是给我塞了个什么怪物徒弟啊。”
顾清辞揉了揉太阳穴。
他终于意识到。
这个看似柔弱的苗疆盲女,她的阵道天赋,根本不是用“好”来形容的。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是一种凌驾于前世五十年经验之上的,天道直觉。
就在这时。
一阵鼓掌声,在观星台的边缘响起。
顾清辞和阿蛮同时转过头。
只见李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真君。”
顾清辞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李敢走上前,看着破碎的阵法灵光,点了点头。
“清辞,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让你收她为徒了吧?”
李敢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蛮的脑袋。
“这世间的大道,有人靠苦修,有人靠顿悟。”
“而阿蛮,她天生就站在大道的终点上,看着别人苦修。”
李敢的眼底,紫金神光流转。
“你那套按部就班的阵法理论,教不了她。”
“你要教她的,是如何用她看到的东西,去杀人,去护阵。”
顾清辞神色一凛,恭敬受教。
“属下明白了。”
“阿蛮的眼,是世间最利的破阵锥。”
“错。”
李敢摇了摇头,看向夜空。
“破阵只是小道。”
“我要她这双眼,看破的不仅是这凡间的五行八卦。”
“我要她,能看破那群古族老祖的底牌,看破那些太古神魔的死穴。”
大雪。
鹅毛般的大雪,遮天蔽日。
西山迎来了四时大祭的最后一场,也是最为沉重的一场.......【冬藏大典】。
一千多万西山子民,十万荡魔军,三千天剑门剑修。
今日,没有一个人披甲,没有一个人穿那锦绣的绸缎。
所有人,皆是披麻戴孝。
白茫茫的人海,与这漫天飞雪融为一色。
他们黑压压地跪在风雪中,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
没有人哭喊,没有人出声。
只有呼吸声,和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寒风呼啸。
神庙后山,英烈祠前。
李敢褪去了那身象征着无上杀伐与神权的暗金劲装,换上了一袭白布麻衣。
他没有带老黑和苍云,也没有让李家兄弟和一众心腹重臣跟随。
他独自一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走到那面巨大的玄武岩前。
那面玄武岩,高达十丈,宽数十丈。
上面刻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是一条为了护佑这方净土而流干了鲜血的命。
在风雪的洗礼下,这块巨石显得格外庄严,透着一股沉重与悲凉。
李敢停下脚步。
他伸出那双从一旁的供桌上,拿起了一炷足有儿臂粗的土香。
他没有催动体内那焚天煮海的【五脏神火】。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凡俗的火折子,吹了吹,“咔嚓”一声,用最普通,最沾染着红尘烟火气的方式,点燃了这炷香。
袅袅青烟,在风雪中笔直地升腾而起。
李敢走上前,将这炷香,插在了石壁最下方,那个刻着【孙老汉】三个笨拙大字的位置旁边。
火光忽明忽暗,映照着李敢那张平静到极点的脸庞。
他没有拿苏青舟熬了三个通宵写好的那篇花团锦簇的祭文。
他没有念。
他只是退后两步,对着石壁,整理了一下麻衣的下摆。
然后。
深深地,鞠了一躬。
“兄弟们。”
李敢的声音很轻。
但在双重抱丹的极致气机下,这三个字,落入了后方那一千万人的耳畔。
“这一年,咱们西山,站稳了脚跟。”
李敢缓缓直起身子,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发丝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明年。”
“我带你们……往外打。”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
没有煽情,没有激昂。
“呜。”
风声,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北风呼啸。
在观星台上,盲女阿蛮那双灰白色的【阴阳眼】视界中。
整个英烈祠的地下,千万道肉眼无法看见的执念,轰然破土而出。
阴阳交泰,生死相依。
“嗡.......”
西山的四象封天大阵最外围,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层透明护盾。
【冬祭先烈铸铁壁】。
那是百万英魂用执念铸就的绝对防御。
四时大祭,至此,彻彻底底地大圆满。
春祈生机,夏演武道,秋报气运,冬藏英魂。
这方圆八百里的小千世界,终于补全了天道轮回的所有法则。
……
冬祭落幕,大雪封山。
外界的南洪余孽和太古大妖们,在这个凛冬里,被压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西山不出兵,但西山的刀,却在这场大雪中,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五行山,荡魔军大营。
风雪交加中,铁头带着那一百名融合了【夜叉】,【巨灵】,【力士】神种的草头神将,光着膀子,在齐腰深的雪地里疯狂对练。
拳拳到肉,骨骼爆鸣。
他们的气血已经在头顶凝结成了一尊怒目金刚的虚影,连飘落的雪花都在靠近他们三尺外时,被瞬间蒸发。
金行峰之巅。
少年阿禾立于风雪最急的崖畔。
他没有穿上衣,心口那块暗金色的【先天剑胎】随着心跳一下下地发光。
“铮。”
阿禾拔出手中那把已经不再生锈,而是被他用气血温养得长剑。
一剑挥出。
没有剑光。
但在他前方十丈外,一片飘落的雪花,却在半空中,被切成了两半。
出剑速度之快,已然摸到了先天的门槛。
“快了……就快了。”
“阿爹,阿娘,你们等着我。”
阿禾盯着南方的十万大山。
……
而此时。
神庙最深处的静室之中。
李敢盘膝坐于千年暖玉床上。
四时大祭圆满,天地气运反哺。
他体内那【肉身与法力双重抱丹】的境界,已经彻底稳固在了一个恐怖地步。
他缓缓闭上双眼。
将自己的心神,彻底融入这片安宁的冬雪之中。
冬藏已毕。
万物蛰伏。
只待,明年那一通震碎九州的春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