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
“若只为私仇,便是私愤。”
“《道德经》有云: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玉虚子看着李元松,眼神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因一己之私愤,而兴数万之师。”
“大军过境,致使蜀中动荡,生灵涂炭。”
“这等祸及苍生的行径,岂是所谓的大道?”
“你们西山打着的,不过是仁义的幌子。”
“行的,依旧是这乱世中恃强凌弱的霸道罢了。”
“你……”
李元松气得浑身发抖,握着钉耙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很想一耙子砸烂这老道士的虚伪面具。
但他心里却隐隐觉得,如果自己动手了。
那就真的坐实了这老道士口中“恃强凌弱”的骂名。
就在李元松被怼得哑口无言,几乎要暴走的时候。
“掌教此言……”
一道声音,从中军大帐的阴影处,传了出来。
“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名穿着灰色布衣,面容清瘦,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参谋,薛林。
正端着一碗热汤,一边暖着手,一边缓步从李元松的身后走了出来。
薛林走到火堆旁,隔着跳跃的火光,直视着这位名震蜀中的青城掌教。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的礼数。
但当他抬起头时。
那双看似文弱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一种比李元松的钉耙还要危险的……智慧之火。
“晚辈薛林,西山一无名小卒。”
薛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方才听闻掌教大人高论,晚辈心中,却有几个不解之惑,想向掌教大人请教。”
玉虚子看着这个凡人书生,心中没升起一丝警惕。
“但说无妨。”
薛林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瓷碗放在一旁的石头上。
“掌教大人说,我西山兴兵,是为私愤,是恃强凌弱。”
“那晚辈敢问掌教。”
薛林伸出一根手指,直指蜀中腹地的成都府方向。
“那蜀王刘长风,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封锁剑门关。”
“他阻断了外界的商路,掐断了蜀中百姓换取救命仙粮的咽喉。”
“致使这天府之国,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薛林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他为了讨好古神,强征壮丁,抽干他们的精血去填魔窟的阵眼。”
“敢问掌教。”
“这刘长风所作所为,是大道,还是霸道?”
玉虚子脸色微微一沉。
“刘长风倒行逆施,贫道自然知晓。”
“我青城道宗早已闭门谢客,不与此等暴君同流合污。”
“闭门谢客?”
薛林听到这四个字,突然放声大笑。
“好一个闭门谢客,好一个清静无为。”
薛林目光如炬,盯着玉虚子的眼睛。
“道门讲究清静无为,这本没有错。”
“但在太平盛世,你们可以躲在名山大川里参禅悟道,受万民香火供奉。”
“可如今呢?”
薛林双手张开,指向这四周的风雪和血迹。
“如今大洪崩塌,天道已死。”
“十万神魔在凡间吃人,遍地都是饿死的枯骨。”
“你们这群修了千百年长生大道的活神仙,在这个时候,竟然选择了‘闭门谢客’?”
“清静?”
薛林吐出两个字。
“清静能当饭吃吗?”
“清静能挡得住妖魔的獠牙吗?”
玉虚子被这凡人书生的一番抢白,怼得脸色青白交替。
他活了两百年,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指着他的鼻子,痛骂道门的教义。
“强词夺理。”
玉虚子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
“这世间兴衰,自有定数。”
“修道之人,本就不该插手红尘因果……”
“少拿那些狗屁的因果定数来忽悠人。”
薛林毫不退缩。
“我家真君说过。”
“这天底下最大的规矩,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道,而是老百姓要吃饭。”
薛林走到那口翻滚着仙米的大铁锅前,指着浓汤。
“我西山的粮,天下人都能吃。”
“我西山的路,天下人都能走。”
“我家大公子今日打的,不是蜀州的百姓。”
“打的,是那截断了商路,鱼肉乡里的蜀王刘长风。”
薛林转过身,直面青城掌教。
“谁堵了天下人的生路,我西山就打谁。”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
“杀一个暴君,能救活蜀中千万百姓。”
“这等为了天下苍生拔刀的杀伐,掌教大人竟然说它是妖魔行径?”
“若这就是妖魔行径。”
“那我西山,甘愿做这乱世里,最凶,最恶的魔。”
薛林的这番话,没有动用法力。
但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荡魔军的将士们。
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是啊。
咱们不是在造孽,咱们是在给这天下的穷苦人,杀出一条活路来。
“你……”
玉虚子站在风雪中。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瘦的书生,看着那些黑甲军卒。
他的目光,最后又落在了那十口热气腾腾,不断向周围散发着造化生机的大铁锅上。
“这……这就是西山的道吗?”
玉虚子喃喃自语。
他活了两百年,修的是出世的仙道,求的是个人的长生不老。
他一直以为,红尘中的杀戮和争夺,都是肮脏的,是污秽的。
但在这一刻。
看着那些西山军卒虽然浑身浴血,却从怀里掏出干粮,分给那些蜀中难民时。
玉虚子的那颗千锤百炼的道心,突然产生了一丝裂痕。
他看到了。
在这血腥暴力的杀伐背后,藏着的。
是一种他从未理解过的……【人间烟火】。
“大道在凡尘……”
玉虚子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回荡着当年他师尊临终前,留下的那句他参悟了百年都未曾参透的箴言。
原来,大道真的不在那高高在上的云端。
而在泥地里,在那一口能让人活下去的热汤里。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峡谷里的风,似乎都停了。
玉虚子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里,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傲慢,多了几分复杂与释然。
他没有再反驳薛林的话。
而是伸出那枯瘦的手,轻轻弹了弹道袍上并不存在的雪花。
“罢了,罢了。”
玉虚子叹了一口气。
“青城道宗,修的是避世的清静。”
“却忘了这清静,也是要建在天下百姓能吃饱饭的根基上的。”
他转过身,目光从李元松和薛林的脸上扫过。
这一次,他没有再以高高在上的长辈自居。
而是双手持平,行了一个平辈的道揖。
“贫道今日,受教了。”
“青城道宗,不蹚这趟浑水。”
玉虚子转过身,身形化作一团清风,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飘去。
只有那悠远的声音,在落凤坡的上空久久回荡。
“刘长风的死活,与我道宗再无半点瓜葛。”
“大公子,前路已开。”
“这蜀中的天下,你们西山,好自为之吧。”
……
老道士的身影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中。
峡谷内,西山大营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最大的阻碍,青城道宗,竟然被一个凡人书生,用几句话就给说得退山闭门了?
这简直比打赢了一场十万人的大仗还要痛快。
“他娘的。”
李元松一把搂住薛林的肩膀,拍了拍。
“你小子这嘴皮子,比俺这把钉耙还要利索。”
“今天算你立了头功。”
李元松大笑一声,转过头,看向成都府的方向。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杀机再无任何顾忌。
“青城山退了,蜀山废了。”
“现在。”
“就剩下刘长风那个躲在皇宫里的缩头乌龟了。”
李元松一把抓起钉耙,直指苍穹。
“传令,拔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