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
“这肉身,这力道。老头子我在这江边钓了一百年的鱼,也没见过拿整座山的重量,来提鱼竿的怪胎啊。”
就在李敢刚刚收起面板,心神回转之际。
一道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戏谑的沙哑声音,突然在江面上悠悠响起。
这声音来得毫无征兆。
甚至连老黑和苍云这两头敏锐至极的半步抱丹大妖,在声音响起之前,都没有察觉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李敢猛地转过头。
只见在那波涛汹涌的通天河江面上。
不知何时,飘来了一叶扁舟。
扁舟之上,坐着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者。
老者手里拿着一根普通的破鱼竿,正悠哉游哉地划着水。
烟波浩渺,孤舟蓑笠翁。
这场景,熟悉到了极点。
“钓叟?!”
李敢眼眸微眯,认出了来人。
这老者,正是他当初刚刚接管西山,初显峥嵘时,在通天河畔那座破庙避雨时,偶遇的那位神秘莫测的高人!
当初,李敢曾与他坐而论道。
道出那句“以凡人血肉打造新船,斩杀神魔”的狂言。
钓叟大笑而去,只留下一句“老夫拭目以待”。
“前辈,好久不见。”
李敢没有托大。他深知这老头深不可测。哪怕如今自己双重抱丹,站在这九州之巅。
在看到这扁舟时,心底竟然依旧升起了一丝无法看透的忌惮。
李敢身形一闪,落在江边,微微拱手。
“哈哈哈,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钓叟将鱼竿随手搭在船舷上,拿起腰间的一个黄皮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
“上次见你,你还只是个满身戾气的雏虎。”
“今日再见,你这身子骨,这气运。”
钓叟浑浊的目光在李敢身上扫过,眼底闪过一抹惊叹。
“肉身法相,神道集大成。你竟然真的走通了这条被天道死死锁住的绝路。”
“那条大洪的烂龙脉,都被你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了?”
李敢微微一笑。
“这天下太乱,乱世用重典。肚子饿了,自然什么都得吃点。”
“前辈今日现身,不会只是为了来看我打死一条水蛇吧?”
“哗啦。”
钓叟竹篙一撑,扁舟稳稳地停在了李敢面前的浅滩上。
他从船舱里摸出两个破瓷碗,倒上两碗浑浊的老酒,指了指船头的空地。
“上来坐。”
“陪老头子喝一杯。有些话,这天下,现在也就只能跟你一个人唠唠了。”
李敢没有犹豫。
一撩青衫的下摆,大步跨上扁舟,盘膝坐在了钓叟的对面。
端起那碗粗酒,一饮而尽。
辛辣,刺喉,却透着一股子历经岁月沧桑的陈年味道。
“好酒。”李敢赞道。
钓叟也喝干了碗里的酒,他抬起头,看着那灰蒙蒙,仿佛随时都会有巨大裂缝撕开的天穹。
“小子。”
钓叟的声音变得低沉,不再有刚才的戏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如今这双重抱丹的极致底蕴,已经在这九州天下,全无敌手了?”
李敢放下酒碗,目光直视钓叟。
“晚辈不敢狂妄。但这天下,能杀我的人,我还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
钓叟冷笑一声。
“因为那些能杀你的人,这几万年来,都把自己埋在了土里,锁在了这方天地的【上面】。”
钓叟用手指了指天空。
“你斩了几个残破的古神法相,灭了南洪那半吊子的尊主。”
“你就以为,这就是大劫的全部了?”
钓叟深吸了一口气,语出惊人。
“小子,你听好了。”
“这天地异变,灵气疯狂复苏,根本不是什么天道开眼,造福苍生。”
“这是因为……”
“这方困住了九州千万年的【天地囚笼】,要碎了。”
“而你所斩杀的那些抱丹境,在这修仙界的真正历史上。”
“不过是刚刚拿到了一张……走出新手村的门票!”
轰!
李敢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抱丹境,只是门票?!
“前辈的意思是……”李敢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问道。
“抱丹之上,还有境界?”
钓叟看着李敢,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涩。
“道经有云:金丹九转,碎丹成婴。元神出窍,法相天地。”
“你如今的路子走偏了,或者说,你走了一条比他们更野蛮、更霸道的路。你把肉身当成了元胎,结出了这旷古绝今的双重抱丹。”
钓叟用手指沾了点酒水,在船板上画了一个圆。
“但不管你这颗丹有多大,多硬。”
“它终究,只是一颗‘种子’!”
钓叟的手指在那个圆的中间,狠狠地戳了一下。
“抱丹,只是把精气神压缩到极致,留下的一颗生命之种。”
“而真正的大道。”
“是让这颗种子发芽,破土而出。”
“让你的神魂彻底蜕去凡胎,凝聚出能够脱离这具皮囊,真正干涉天地法则,甚至跨越虚空维度而不灭的……【元神】!”
“此境,名为……【化神】!”
钓叟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一入化神,言出法随。一念之间,沧海桑田。”
“在化神大能的眼中,抱丹境的法力再浑厚,也不过是一个力气大点的凡人罢了。”
“因为他们掌控的,不再是灵气。”
“而是这方天地的……【规则】!”
李敢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船板上的那个水渍画成的圆圈,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钓叟所说的一切。
“既然有化神之境。”
李敢抬起头。
“那为何这九州数千年来,甚至连抱丹大圆满的老怪都少之又少,更从未听说过有谁突破到了化神?”
钓叟仰天长叹,那叹息中充满了对这贼老天的无尽愤懑。
“因为天塌了啊……”
“上古时代,那场毁天灭地的神魔大战,打碎了九州的飞升通道。域外的天魔为了圈养我们,将这方天地的上限死死锁住。”
钓叟指着天空。
“天道残缺,法则不全。”
“这方池塘里的水,太浅了。根本养不出化神境的真龙。”
“只要有人敢在这个时代尝试破茧成蝶,试图凝聚元神。”
“这残缺的天道不仅不会降下雷劫洗礼,反而会降下最恶毒的【天人五衰】,将破境者直接化作一滩脓水。”
“所以,那些从上古时代苟活下来的绝世老怪,那些曾经触摸过化神门槛的大能。”
钓叟的眼神变得极其恐惧。
“他们不敢突破,只能自斩修为,把自己封印在棺材里,埋在最深的地脉阴穴之中。靠着吸食后代子孙和凡人的血气,像蛆虫一样苟延残喘,等待着这天地囚笼打开的那一天。”
“而现在……”
钓叟死死地盯着李敢。
“你强吞了皇道气运,西山的香火又让这大地的地脉疯狂扩张。”
“这方天地这口已经快要干涸的破缸,被你们硬生生地撑裂了一道缝隙。”
“灵气复苏,法则开始倒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