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稚嫩的读书声穿透风雪,飘入耳中。
她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几百个凡人孩童。
他们有的穿绸缎,有的穿粗布,但每人桌上都摆着新书。
而教书先生,竟是一个有着先天境修为,本该闭关苦修的儒袍修士。
修士,在给凡人孩童开蒙启智?
“爷爷……”
王若水声音干涩,冰冷的道心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为什么把珍贵的灵田,交给凡人种?”
“为什么把高高在上的修士,派去给没有灵根的凡人教书?”
在沧澜王家,凡人的命,不如一头拉车的灵兽值钱。
王道崖停步,看着不可思议的孙女,长叹一口气。
“若水啊,你错了。整个九州的世家,都错了。”
王道崖仰望云雾深处的巍峨神山。
“你以为西山真君的恐怖,是因为刀够快,拳够硬吗?不。”
他指向田间老农,指向学堂孩童,指向漫山遍野的人间烟火。
“他真正的恐怖,在这里。”
“他把千万凡人的心,把这世俗烟火气,铸成了西山最坚不可摧的底蕴。”
“在世家眼里,凡人是耗材。”
“但在真君眼里,凡人,是这方天地最纯粹、最浩瀚的【道】!”
王若水身体猛地一颤。
从小灌输的“仙凡有别”法则,轰然崩塌。
她看着大雪中生机勃勃的土地,看着没有法力、却活得堂堂正正的百姓。
突然觉得,自己这水灵之体,在浩荡的人间洪流前,竟如此单薄可笑。
“走吧。”
王道崖拍拍孙女肩膀,迈开脚步。
“收起世家嫡女的骄傲。”
“去见见那位敢把天踩在脚底,却把凡人捧在手心的盖世霸主。”
……
出乎王道崖预料。
接待地并非威严的神庙正殿。
在陆长亭引路下。
抱丹老祖和天之骄女,被带到了神庙后山的一处青砖小院前。
李家坳旧院。
没有仙乐,没有珍馐。
“真君就在里面,二位请。”
陆长亭微笑抬手。
王道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底蕴名册与太古道器的献祭契约。
他微微躬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跨过磨损的木门槛。
王若水紧随其后。
刚入小院。
一股难以名状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定睛看去,院中景象却让王若水愣住。
没有端坐宝座的神明。
只有一棵掉光叶子的老槐树,和一把破藤椅。
一个穿着洗白青衫、袖口带补丁的男子,正懒洋洋靠在藤椅上。
男子拿着梳毛刷,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脚边一头水牛般庞大的黑狗顺毛。
黑狗覆盖黑金鳞片,鼻孔偶喷出一丝能烧穿虚空的森罗鬼火。
正是半步抱丹极致的大妖王——幽冥天狗,老黑!
但此刻,这头凶兽却像温顺家犬,舒服眯着眼,任由男子刷背,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沧澜王氏,王道崖,携孙女若水。”
“叩见西山真君!”
王道崖不敢怠慢,双膝重重跪在青石板上,将名册和契约高举过头顶。
“王家愿举族归附,交出祖传道器与东海十三岛灵脉。”
“只求真君垂怜,赐我王氏效犬马之劳的恩典!”
王若水跟着跪下,脸庞低垂,不敢直视藤椅上的男人。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刷子摩擦狗毛的沙沙声。
李敢没有立刻接那份名册,甚至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顺着毛。
足足过了一盏茶。
就在王道崖冷汗滴落青石板,心脏快跳出嗓子眼时。
“沙沙”声停了。
李敢把刷子扔在石桌上,拍了拍灰。
他坐直身子,拿起一颗泥花生捏开,扔进嘴里嚼了嚼。
“王老族长。”
李敢声音平淡,犹如老农拉家常。
“你一把年纪,挖了祖坟,得星君传承,好不容易修成抱丹,兜里还揣着太古道器。”
“这等风光,在外面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李敢微倾身子,目光越过王道崖,落在王若水身上。
“连这等千年一遇的水灵之体,都舍得送来乡下地方。你王家这本钱,下得可真够大。”
王道崖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
“真君折煞老朽。在真君面前,王家这点底蕴不过萤火之光。老朽只愿……”
“行了。”
李敢打断了世家的场面话。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从破酒坛倒了一碗浑浊的“红尘醉”。
手腕轻抖。
粗瓷大碗稳稳飞到王道崖面前,悬浮半空。
“我不看名册,也不稀罕道器。”
李敢靠回藤椅,双手交叉。
那双温和的眸子里,忽闪过令人无法直视的紫金神光,仿佛看穿了王道崖的道心底色。
“王老头,我只问一个问题。”
“你修道百年,如今也是抱丹大能。”
李敢指了指灰蒙蒙的雪天,又指了指沾泥的青石板。
“当这红尘凡俗下雨时。”
“你觉得,那雨……”
“是下给天上腾云的真龙喝的。还是下给地上的烂泥巴,用来长庄稼的?”
轰!
这荒谬粗鄙的问题,落在王道崖耳中,无异于巨锤砸在灵魂深处。
雨,下给谁喝?
在世家老祖眼里,天地灵气本就是为修仙者准备的。凡人不过是泥巴,烂了便烂了。
但此刻。
面对砸碎旧规矩的西山真君,王道崖历经算计的世家道心,剧烈动摇。
他额头冷汗如瀑。
他不敢答。
因为他清楚,若答错了,等待沧澜王氏的不是附庸,而是彻底灰飞烟灭!
王若水跪在身后,清冷眼眸中掀起巨浪。
她听懂了拷问背后的杀机。
这不是拉家常。
这是盖世霸主在用最锐利的刀剖开王家骨头,看里面有没有资格,融入西山!
沉默。死寂。
老黑打了个哈欠,重新闭眼。
李敢不催,静静看着王道崖汗如雨下的老脸。
足过了一炷香。
王道崖挺直的脊背,突然垮了下去。
瞬间卸下了“抱丹老祖”的所有骄傲与包袱。
他伸出颤抖双手,接住悬浮半空的“红尘醉”。
随后闭眼。
毫不犹豫将那碗带着泥巴味、凡俗酸苦的烈酒,一饮而尽!
“咳咳……”
辛辣劣酒呛出眼泪,他未用真气化解。
粗瓷大碗重重放回青石板。
他抬起头,浑浊眼眸中透出清明通透。
“真君。”
“老朽活了五百年,今天才明白。”
“九天真龙呼风唤雨,不缺这几滴雨水。”
“漫天的雨,自始至终。”
“都是下给地上的烂泥巴。”
“好让泥里长出喂饱天下的庄稼!”
王道崖重重叩首,额头贴紧冰冷泥土。
“沧澜王氏,从今往后不求做九天真龙。”
“只求真君恩准。”
“让我王氏一族,化作西山脚下一捧黄土,一抹烂泥。”
“为西山苍生……长出庄稼!”
话音落下。
院中重归宁静。
王若水呆呆看着不可一世的爷爷,此刻像虔诚老农,脸贴泥水。
她的心被彻底震撼。
“哈哈哈哈……”
短暂沉默后。
李敢爽朗浑厚的笑声轰然炸响,震得老槐树残雪簌簌落下。
“好!”
“好一个化作黄土!”
李敢起身大步上前,伸出宽厚大手,一把将抱丹老祖从泥水里拉起。
“王老头,你这骨头还没烂透。”
李敢拍拍他肩膀,眼底闪过赞许。
“西山的泥巴不好当,得吃苦流汗。”
“但只要王家肯俯下身,把根扎进百姓饭碗里。”
“天下没人敢拔王家的根。”
“这投名状,西山收了。”
听闻此言,王道崖如释重负,老泪纵横,连连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