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上,罡风如刀。
李敢负手立于青铜战车之巅,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战车后方的两人。
李元柏,一袭青衣,腰悬枯荣法剑。
王若水,素白长裙,冰肌玉骨。
“你们二人,意下如何?”
一旁的沧澜王氏老祖王道崖闻言,吓得双膝一软,险些再次瘫倒在甲板上。
“真……真君三思啊!”
“这蓬莱坠渊之下,乃是上古水德星君留下的无上杀阵。其内水元法则早已被几万年的死气污染,化作了能绞杀神魂的九幽绝地。”
“若水她虽然是水灵之体,但毕竟尚未凝丹,二公子也尚未抱丹。让他二人去蹚这太古杀阵,无异于羊入虎口,十死无生啊!”
王道崖是真的急了。
王若水是沧澜王氏复兴的全部希望,若是折在这深渊里,王家便彻底断了根基。
更何况,若是连累了西山二公子,这滔天的怒火,王家如何承受得起?
然而,李敢却连看都没看王道崖一眼。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元柏与王若水。
“修道,修的是什么?”
李敢淡淡开口。
“是躲在长辈的羽翼下,熬岁月,等造化?还是迎着这天地的杀劫,去搏那一线生机?”
“这东海的水,确实深。但若是不敢下水,又怎配在这大争之世,执掌沉浮?”
李敢指着下方那宛如一张洪荒巨口般,疯狂吞吐着混沌源炁的万丈深渊。
“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水生木,木承水。阴阳交泰,生生不息。”
“去不去,你们自己定。”
话音落下,战车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空中的冥海鬼尊与血莲老母见状,皆是发出一阵阴恻恻的冷笑。
在他们这些半步化神的老怪物看来,李敢此举,简直就是让自家小辈去送死。
“铮——”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剑鸣,打破了死寂。
李元柏向前迈出一步。
他那一袭青衣在罡风中猎猎作响,那双一半翠绿、一半灰白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对剑道的狂热与对父亲的绝对信任。
“爹的安排,自然暗合大道。”
李元柏右手搭在枯荣法剑的剑柄上,微微躬身。
“孩儿,愿往。”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王若水也动了。
她没有理会爷爷那焦急的目光,素白的长裙轻轻摆动,莲步轻移,走到了李元柏的身侧。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迎上了李敢的目光,盈盈一拜。
“若水,愿随二公子同往。”
王若水的心中,此刻通透无比。
她虽是世家出身,但在这西山的几日,她的道心早已被那种“向死而生”的人间烟火气彻底洗礼。
她明白,西山真君这等通天彻地的霸主,绝不会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去白白送死。
此举,必有深意。
这是一场生死考验,更是一场天大的造化!
“好。”
李敢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微微一笑。
“雏鹰,终究是要自己去撕裂风雨的。”
“去吧,让这群躲在棺材里的老骨头看看,什么叫我西山的后浪!”
“诺!”
李元柏与王若水对视一眼。
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不需要神识传音。
在两人气机交汇的瞬间,一种源自天地五行本源的默契,油然而生。
“嗖!嗖!”
两道身影,一青一白。
宛如两片在狂风中飘落的树叶,没有丝毫犹豫地,纵身跃入了那深不见底的【蓬莱坠渊】之中!
“疯了,真是疯了……”
王道崖趴在战车边缘,看着孙女消失在深渊的黑暗中,老泪纵横。
……
“轰隆隆!”
刚一坠入深渊,周围的景象瞬间变了。
没有了东海的海水,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得几乎化作液态的暗黑色水元杀气。
这便是上古水德星君留下的护府杀阵……【九曲黄泉绝阵】。
加上数万年沉淀的红尘业障与混沌源炁,这里的每一滴“水”,都重逾千钧,锋利如刀。
“嘶嘶——”
黑暗的深渊壁上,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是蛰伏在杀阵边缘,吸收了混沌死气变异的【深海夜叉】与【太古毒蚺】。
它们不敢靠近半步化神的老怪物,但面对两个主动送上门来的人族小辈,顿时露出了贪婪的獠牙。
“杀!”
数百头形态狰狞的上古海兽,借着阵法水流的掩护,犹如离弦之箭,从四面八方朝着下坠的两人疯狂扑杀而来。
“王姑娘,紧守心神!”
李元柏在急速下坠中,临危不乱。
“铮!”
半枯半荣的法剑轰然出鞘。
“一岁一枯荣,死!”
灰白色的死亡剑意,化作一道长达数十丈的匹练,横扫而出。
然而,这杀阵中的水元法则太过厚重。
剑气刚刚斩出,便被四周那粘稠的黄泉死水层层削弱。
原本足以秒杀同阶的剑气,斩在那些太古海兽身上,竟只是留下了几道不痛不痒的白印。
“嘎嘎嘎,人族小子的剑,软绵绵的!”
一头体长十丈的太古毒蚺狂笑着,张开喷吐着腥臭毒液的血盆大口,直逼李元柏的面门。
“杀!”
就在李元柏剑势受阻的刹那。
王若水动了。
她没有祭出任何飞剑法宝。
只是在半空中,轻舒玉臂。那一身素白的长裙,在深渊暗流中宛如一朵盛开的水仙。
“上善若水,万法归源。”
“嗡——”
一股极致纯粹,不染丝毫尘埃的先天水元之气,从王若水的体内轰然爆发。
她就像是这深渊水府中的一位绝美女神。
周围那充满死气与杀机的黄泉阵水,在接触到这股水灵本源的瞬间,竟然奇迹般地……【凝滞】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聚!”
王若水双手如穿花蝴蝶般结印。
那原本要将他们绞杀的阵法死水,在她的牵引下,竟然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水流漩涡,将那些扑杀上来的太古海兽,死死地困在了泥沼之中。
“好机会。”
李元柏眼中爆射出精光。
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王若水的水灵之体,天生亲近万水。
在这水系杀阵中,她就是最完美的“阵法欺骗器”。
她将阵法中狂暴的水元之力安抚、同化,化作了最纯净的“水”。
而水,生木!
“借姑娘水元一用!”
李元柏长啸一声,身形不退反进,直接冲入了王若水凝聚的水流漩涡之中。
奇妙的化学反应,在两人之间轰然炸裂。
那被王若水净化后的磅礴水气,顺着李元柏的周身大穴,疯狂涌入他的丹田。
得到了这股浩瀚“水”之本源的滋养。
李元柏体内那颗一半枯槁、一半翠绿的【剑丹】,仿佛久旱逢甘霖。
代表着“荣”的生机,在瞬间暴涨了十倍不止。
“生之极,便是死。”
“枯荣交替,万物寂灭。”
李元柏手中的法剑,在吸收了这股磅礴生机后,反向转化为了最极致的【死亡剑意】。
一剑挥出。
这一次,不再是受阻的剑气。
而是一道犹如从九幽地狱深处探出的死神镰刀!
“嗤啦——”
灰白色的剑光,无视了深水的阻力,无视了海兽的鳞甲。
犹如切豆腐一般。
那头十丈长的太古毒蚺,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体内的生机被瞬间剥夺抽干。
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庞大的身躯便化作了一具灰白色的枯木骨架,在水流的冲击下碎成齑粉。
秒杀!
“这……”
上方,一直用神识窥探着深渊的冥海鬼尊与血莲老母,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那小丫头竟然能同化九曲黄泉阵的阵水?”
“那小子的剑意,竟然能借水生木,将死气放大十倍?!”
半步化神的老怪物,眼光何等毒辣。
他们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这根本不是一加一等于二。
水木相生,阴阳交泰。
在这座足以绞杀抱丹老祖的太古杀阵中,这一对年轻男女,竟然借着阵法本身的力量,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生死内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