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膝坐在青石板上的那只老白猿,身躯一阵阵打着颤。
它惨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头,藏着说不尽的悲凉。
“你……”
“你可知道,自己嘴里说的是何等胡话?”
“三万年了啊。”
“他们的神魂,早被那天魔的业火烧成了灰烬,被那天庭的诛妖大阵搅得连一丝真灵都不曾剩下。”
“轮回无门,天地不收。”
“你拿什么去接?”
“拿你这几张粗面饼子,还是这一壶凡间的浊酒?”
李敢只是定定地望着这头近乎崩溃的盖世妖圣,伸手一掀那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便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在老白猿对面的青石板上盘膝坐了下去。
他拿起那粗布包里的酒壶,拔了塞子,“咕咚”一声,灌了一大口那辛辣刺喉的”红尘醉”。
“前辈,我李敢出身猎户,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唤作魂飞魄散,我只认一个死理。”
李敢将酒壶重重往两人之间的石板上一顿。
“这世间,凡是走过的,便必留痕迹。”
“他们既是替这天下苍生死的,那这九州的泥巴地里头,就一定还藏着他们的那一口气!”
李敢双目如电,那一身【肉身法力双重抱丹】的极境伟力,混着识海之中那一尊【护国神】命格的紫金光辉,毫不掩饰地散了出来。
“嗡——”
一股子人间烟火气,瞬息之间,就充斥了整个山腹。
那并非什么虚无缥缈的仙家灵气,而是西山千万老百姓想要活下去的那一份执念,是这九州大地最底层的那一股力量。
老白猿感受到这股气息,那瞎了的眼眶猛地抬了起来。
“神位……你竟,凝出了真神之位?”
它终于明白,这青衫男子为何敢夸下如此海口了。
“这并非天庭敕封的神。”
老白猿喃喃自语着,“这是……承载了众生香火,背负着红尘业障的……护国之神!”
老白猿忽地笑了。
“哈哈哈哈……”
“天帝啊天帝,你当年算尽了三界,却独独没有算到,这三万年后的末法时代,这满是泥泞的凡间,竟自己长出来一尊真神!”
笑罢。
老白猿猛地止了声,它那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竟挺直了几分。
“小子。”
“你若当真有这等神位傍身,我那六个兄弟……或许,真还能接得回来!”
李敢眼底精光大盛:“前辈请讲!”
老白猿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
“当年,他们六人确是在南天门外战死,神魂俱灭。”
“可天帝在开启封印大阵的最后关头,到底还是动了那一丝恻隐之心。”
“他以无上秘法,将我那六个兄弟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缕【执念残魂】,硬生生从那天魔业火里头抢了出来。”
“而后,随着我一并,打入了这梅山之中。”
老白猿伸出那一只白净的手,指向山腹之外。
“这梅山,并非只有这一座主峰。它足足有九十九座侧峰,绵延出十万大山!”
“天帝将他们六人那一缕执念残魂,彻底打散了,融入了这九十九座山峰的草木山石之间。”
“唯有身具真神之位,又承载了人间大愿之人,方能用这一股子’人道香火’,去唤醒他们那沉睡了三万年的执念!”
“只要你能寻齐这六缕残魂。”
“以你那护国神格作引,他们便能以【神将】之身,在你的识海之中,重新聚形!”
“小子……算老孙,求你了。”
一头当年敢抡棍子砸天的妖圣,此时此刻,竟低下了那一颗高傲的头颅。
“前辈放心。”
李敢霍然起身,那一袭青衫在山腹的阴风里猎猎作响。
“我说过的,这天不管的账,我来收。这天不护的人,我来护!”
“您就在这儿,喝着酒,歇着便是。”
李敢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山腹外头走去。
“我去去就回!”
……
风雪漫天。
李敢走出了那幽暗的山腹,重又站在了梅山那陡峭的崖壁之上。
他迎着那如刀割一般的朔风,双手猛地于胸前结出了一个古老的法印。
“天眼,开!”
“破妄!”
“嗡——”
李敢眉心深处,那一道紫金色的竖痕轰然张开。
半步神话级词条,【天眼·烛照光阴】被催到了极致。
刹那间,李敢眼前的这片天地,彻底变了。
那漫天的风雪,那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在他这一双先天阴阳交汇的法眼之中,被层层剥去了物质的表象。
九十九座梅山侧峰,犹如九十九柄倒插的利剑,直直刺向苍穹。
“找到了。”
李敢的目光,瞬息之间便锁定在了偏东南方向的那一座荒芜山峰之上。
在那里,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机,正于风雪之中若隐若现。
“缩地成寸!”
李敢一步迈出,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瞬间跨过了数十里虚空。
待他再度落下之时,已经站在了那座山峰的山腰处。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早已荒废了不知多少年头的破败村落。
残垣断壁,茅草屋顶早已腐烂化作了泥土。
可诡异的是。
在这风雪交加的死地之中,这一片废墟里头,竟传出了几声哼哧哼哧的……猪叫声?
李敢放缓了脚步,将周身所有的气血都隐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在村子最深处的一片空地上。
有一头体型硕大的【老母猪】。
它的皮毛稀疏,身上布满了冻疮与伤痕,正迈着蹒跚的步子,在一座座低矮的小土包之间,来回游荡着。
在它的身后,还跟着几只由执念幻化而成的小猪仔。
“哼哧……哼哧……”
那老母猪走到一个快要被风雪夷平的小土包跟前,停了下来。
它用那冻得发紫的猪拱嘴,极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积雪一点一点地拱开,又用前蹄,将一些早已冻硬的枯草和泥土,推到那土包之上。
它在护坟。
这片空地之上,足足有几十个这样的小土包。全都是……孩子的坟冢。
李敢站在一棵枯树下头,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底猛地一酸。
天眼视界之中,这头老母猪根本就不是什么活物,而是那无尽执念所化作的残影。
猪首兄弟……【朱子真】!
老毕曾说过,这一头在上古神魔大战中,一口吞了三万天魔先锋,最后被生生撑破了肚子的妖圣,平日里最是个贪吃的呆子。
可它,却也是最喜欢看凡间小娃娃嬉闹的那个呆子。
“三万年了……”
李敢轻声呢喃着。
“你被天魔撑破了肚子,魂飞魄散。”
“这仅剩的一缕残魂落在了这梅山,却化作了一头老母猪,守着这一群早就不在人世的凡人孩子。”
这便是一代妖圣的执念么?
没有杀伐,亦没有仇恨。
唯有这苍茫天地之间,最质朴的一点温柔。
“呼——”
一阵狂风卷将过来,夹杂着十万大山深处的妖煞之气,似要将这一片微弱的执念彻底吹散开去。
“哼哧!”
那头老母猪猛地抬起了头,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头,竟爆出了一抹凶悍。
它一下子将那几只幻影小猪仔护在了身后,张开嘴,朝着那狂风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它在拼了命地挡着那一阵风,生怕那风,吹坏了这些孩子们的坟。
“够了。”
李敢从那枯树后头走了出来。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只是将体内那【护国神】命格的气机,如春风化雨一般,散了出来。
“他们睡得很安稳。再没人敢来惊扰他们了。”
李敢走到了老母猪面前,缓缓蹲下身子,轻轻覆在了那虚幻的头颅之上。
“朱子真。”
“跟我走吧。这人间的饭,我管够。这人间的娃娃,我来护。”
“嗡——”
接触到那一股温润的护国神气,老母猪那僵硬的身躯,忽地颤抖了起来。
它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头,似乎闪过了一丝清明,倒映出了李敢那一袭青衫的影子。
“哼哧……”
它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下一息。
那老母猪的身躯,连同几只小猪仔,化作了一缕暗金色流光,顺着李敢的手掌,径直没入了他的天眼之中。
“第一位。”
李敢站起身来,对着那一片小小的坟茔微微颔首,身形再次拔地而起。
……
梅山第三十二峰。
这是一片光秃秃的荒坡。
无树木,无积雪,入眼之处,只有坚硬得如同铁板一般的岩层。
李敢落下了身形。
在天眼的指引之下,他看到了一副让他头皮发麻的画面。
在那片坚硬的岩层之上。
有一头骨瘦如柴、浑身皮毛脱落了大半的【老黄牛】。
它的肩膀上头,套着一具虚幻的木犁。
“哞——”
老黄牛发出了一声嘶鸣,四蹄死死扣在岩石的缝隙里头,每一次发力,那蹄子上便会渗出殷红的鲜血。
它在犁地。
可是,它的身下唯有石头,并无泥土。
它的身后,犁出来的,也唯有空气而已。
可它却像是感受不到疲惫一般,就这么一步、又一步地,拖着那具木犁,于这一片荒坡之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耕耘着。